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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仿佛如同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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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仿佛如同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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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仿佛如同一场梦(第1/2页)
    快速坠落的失重感引发了强烈的心悸,任舟飞浑身一紧,猛地睁开了眼。
    视野漆黑而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的脑海里也是一片混沌。
    闭上眼狠狠揉了揉眉心,他才逐渐清醒过来,并意识到,他真的……又活过来了。
    他再次睁开眼,一边让视力逐渐适应周围的黑暗,一边用其余的感官来确定身处的环境。
    他第一时间发现,这绝对不是他跳楼的那一刻。
    屋内的空气没有丝毫夏夜的闷热,温度在他的一侧偏凉,另一侧则弥漫着暖气片烘烤衣物的微妙味道。
    身下的床板很硬,垫着他很久没用过的老式棉花褥子。盖的被子很厚很蓬松,他用力嗅了嗅,阳光仿佛都渗进了纤维中,应该是今天才刚刚晒过。
    他挪动四肢,发觉身体充满了奇异的活力,显然不仅仅是精神上摆脱了恶意影响的缘故,而是血液中流淌着一种名为青春的要素。
    任舟飞的呼吸急促起来,震惊迅速地在他的脑海中膨胀。
    因为,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屋中的黑暗。
    这是间很小的卧室,大单人床、书桌、带靠背的椅子,就占掉了大半空间。桌上半边摆着书本、试题、各种文具,另外半边,则摆着一台已经快要被他淡忘的老式CRT电脑显示器。
    习惯比记忆更加深刻地烙印在身体里,他左臂撑着身体坐起,右手下意识地一伸,在视野之外很自然地摁下了台灯的开关。
    骤然亮起的光让他眯了眯眼,紧接着,视线就被泪水模糊了大半。
    匆匆一瞥,他还不太敢相信所看到的一切,连忙用力揉了揉,擦掉涌出的泪,仔仔细细地环视了一圈。
    窗台上堆满了各种书,下面则是老式的、涂成银白色的铸铁暖气片,暖气与窗台之间的空隙烤着他明天要穿的袜子和秋衣秋裤。
    旁边的椅子上,则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他的校服。
    书桌后的墙面,贴着两张旧海报,一张是在雅典娜身前挥拳的星矢,一张是正在高高跃起准备扣篮的樱木花道。与海报相邻的另一半墙面上,整整齐齐贴了十几张奖状。
    移动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书桌上一个小小的倒计时提醒牌。前面六个字,已经足以让他判断所处的时代——距离高考还有……
    心脏狂跳起来,任舟飞摸了摸喉结和上方硬邦邦的胡茬,又摸了摸结实的胸膛和还十分平坦没有赘肉的小腹。
    他掀开被子,踩着厚厚的棉拖鞋走到卧室门口。
    他瞄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差五分三点。记忆中最惨烈的伤疤,在这一刻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连忙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放轻动作,小心翼翼不发出什么声音,打开门走了出去。
    这老式居民楼房屋的设计没有客厅。一大一小两间卧室,与厨房、厕所一起环绕着一个大号玄关般的走廊。
    任舟飞轻手轻脚穿过走廊,进入家门旁的卫生间。
    他轻轻松松找到开关,灯亮后,看向洗手池上方的镜子。
    镜子中,他看到了十八岁的自己。
    他拧开水龙头,撩起一些刺骨的凉水抹在脸上,跟着用力在大腿上拧了一把。
    太好了,这不是梦!
    还没来得及为这回溯的重生感到欣喜,他的眼前就又闪过了刚才看到的那个时间——差五分三点。
    他猛地一震,转头看向窗户。凝结着不少雾气的玻璃上,贴着喜庆的窗花。
    他赶忙回到卧室,把斜靠在书立上的摊开试卷拨到一旁,露出下面被挡着的台历。
    果然,是他十八岁高三那年的二月底,那个让他的人生直线跌落深渊的日子。
    他上辈子做过的所有噩梦,至少有一半都是这一晚的重演。
    回到了这完全一样的场景,熟悉的记忆,自然也跟着涌了上来。
    上一世的他在这一晚并不是忽然惊醒的。将他睡眠终结的,是腹部突然爆发的剧痛。
    疼醒之后他尝试了各种方法,揉肚子、喝热水、上厕所,都没有任何效果。最后实在受不了,他开门叫醒了爸妈。
    他原本只是想要个止疼片吃,但父母醒后看到他的情况,一下子也都慌了神。
    关心则乱,他妈妈连打电话等救护车都怕来不及,披上衣服就匆匆下楼,找邻居赵叔,借了他家的车钥匙。
    下去坐到车里的时候,任舟飞已经疼得连意识都有些模糊。所以那之后的事情,他记得并不是很清楚。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很冷,几天前下的雪还没有化完,路面有薄薄的一层冰,他父亲的车技并不算好,又开得太快太急,凌晨三点多的僻静街道上,不知为什么会冒出一辆卡车……
    那场灾难中,任舟飞是唯一的幸存者。
    被妈妈拼命护住的他,奇迹一样的只受了些轻伤。
    但真正无法痊愈的重创,就此留在了他的心底,拖着他往不见底的深渊沉去。如果不是有一道微弱的光在那之后及时照亮并温暖了他,他上一世的人生终点很可能会一口气提前二十多年。
    任舟飞咬了咬牙,让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他去厨房拿起暖壶,兑了一杯刚好能喝的热水,然后回到卧室,给房门上了插销,坐在床边,盯着闹钟,等待那一刻的降临。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不知道那痛到底是因为什么。
    但他现在非常清楚,忍耐这一晚的短痛,是他改变今后人生中长痛的捷径。
    如果最后实在忍不住,他也一定要坚持打电话叫救护车。
    拿定主意之后,他平静地等待着,耳边能听到的,只剩下秒针跳动时那轻轻的咔哒、咔哒。
    就在他怀疑这次重生,会不会幸运到把那剧痛也跳过的时候,不请自来的恶客,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他闷哼一声,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肚子。下腹部的左侧像是被谁狠狠捅了一刀,还在不停地左右转动,短短几秒,他就疼到浑身都是冷汗,身上的睡衣都被打湿了大半。
    他用力按住痛处,端起杯子大口大口猛灌热水。
    心理上仿佛好过了些,但生理上,剧痛依然在持续,并且越演越烈。
    他不自觉蜷缩起来倒在床上,浑身颤抖,眼前发黑。
    如果从里到外,这仍是十八岁的那个自己,任舟飞觉得,他肯定坚持不住。
    但重活一世的他,已经经历过远比这痛楚更难忍耐的漫长煎熬。
    不管快乐还是苦难,都会因对比而黯淡。
    所以,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渐渐恢复了平静,身体也缓缓舒展开来。
    也许疼痛本身的程度并没有减缓,但身体,正在自保机制的作用下渐渐适应。
    当头脑清醒过来,他按住依然在不断辐射出疼痛的腹部,像是直觉灵光一闪一样,忽然想到了结石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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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他打起精神坐好,把剩下的热水全部喝进肚里,然后站在床边,踮高脚尖,把足跟猛地向下一顿。
    痛处似乎有了变化,让他忍不住弓起了腰。
    楼下还住着邻居,他不可能真按设想的那样蹦蹦跳跳。
    他犹豫了一下,攥紧拳头,向着疼痛的中心点狠狠砸了过去。
    一拳、两拳、三拳……
    他根本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治疗的方法,他只不过是在发泄心里的怨气,对疼痛的、对自己的、对上一世所经历的那些积累下来的……好似厚厚血痂一样的怨气。
    他想把这所有的一切都锤裂、破开、挖掉,让那些凝固了的、烂臭的血全都流干净,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地走向自己好不容易才获得的,这个崭新的未来。
    捶着捶着,他停下了手。
    腹部依然在痛,但不再是由内而外。
    他拉起睡衣下摆看了一眼,隐隐透出肌肉轮廓的皮肤,已经被他自己打得通红发紫,泛起一块淤青。
    他呲着牙抽了口气,汗和泪的痕迹还没完全消失,脸上就露出了彻底放松下来的笑容。
    记忆中最让他痛苦的一关,就这样意想不到地迈过去了。
    他瘫躺在床上,抬起胳膊挡住眼睛,又哭又笑,还不敢发出声音,像个崩溃在自己封闭小舞台的哑剧演员。
    等被搅成酱缸的情绪总算不再漩涡一样旋转,他拖着绵软无力的脚步,去卫生间认认真真洗了把脸。
    然后,他回到卧室,回到那已经激活了他所有肌肉记忆的温暖被窝,关掉台灯,抚摸了两下烫手的暖气片,闭上了眼睛。
    任舟飞知道,他此刻又重新成为了将要迎来高考的学生,还有不到两个小时,老闹钟的击锤就会敲出叮里咣啷的乱响。
    他必须得睡了。
    但他睡不着。
    闭上眼并不意味着完全的黑暗,即使卧室里没有光,眼前依然漂浮着仿佛在发亮的暗淡色块,斑斑驳驳,隐隐约约。
    在他飞转的思绪中,那些色块一会儿变成某个人的身影,一会儿变成某个人的脸,一会儿发出某个人的声音,轻轻松松把他努力召唤的睡意冲得一干二净,让他疲倦的身体保持着坚挺的清醒。
    时间迷迷糊糊地过去,比刺耳的闹铃声先一步响起的,是附近城中村住户养的公鸡那清亮的啼鸣。
    任舟飞看了一眼闹钟,调整拨片卡住击锤,不再给它发作的机会。
    找回曾经的习惯并不困难。他掀开被子,做了几组简单的运动,让身体彻底醒来。
    只是他不觉得有找回所有习惯的必要,瞄了一眼书桌上那台八成新的复读机,理所当然地跳过了背单词的步骤。
    他上辈子是有很多遗憾,但其中绝对不包括从未有机会用上苦学多年的外语这一条。
    但样子还是要装一下的。
    他拉出书桌的抽屉,打开里面那个留作纪念的旧文具盒,随便拿了盘藏在这里的流行歌曲磁带,替换掉了复读机里的外语听力。
    为了不被父母发现,磁带上的贴纸早都已经换过。
    其实,比起那些一心望子成龙的同学父母,任舟飞爸妈对他的要求,远没有达到严苛的程度。
    但这种偷偷摸摸试探到规则外的刺激感,是此刻最好的导向牌,能让他更快更多地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
    他指尖划过那些触屏风靡后很难再见到的按键,戴上耳机,捧着这份并不沉重的回忆,去了卫生间。
    马桶旁放置的架子上,搁着还没看完的《大众软件》,是去年的合订本。
    因为爸爸对他学习电脑知识一直持有比较积极的态度,这杂志就侥幸成了他高三那一年少数被允许继续购买的刊物之一。
    尽管父子双方都心知肚明,他真正爱看的始终是其中关于游戏的部分。
    会有这种态度,多半是职业的原因。
    他父亲任安宁,是复兴时代成立的重建部门下属机构的一个基层设计员,与西盟较劲比发展的社会大潮所致,在小城市滏南无官无职的任安宁,凭借优秀的工作表现,依然成为了最早接触到电脑技术的那批人。
    他理所当然地意识到,电脑就是科技发展的未来。
    所以任舟飞是同学中最早一批能在家里用电脑的,更是其中极其罕见的,在高三这年,依然可以在休息时打开电脑,玩上两三个小时的幸运儿。
    他母亲周颖是附近小学的音乐老师。虽然在管教孩子的倾向上是严格那一派,但家里拿主意的并不是她,顶多是在玩的时候,经过看见忍不住念叨两句。
    一本杂志带来的回忆,潮水一样淹没了在厕所的时间,耳机里罗大佑那沙哑沧桑的歌声,不知不觉都切换了好几首。
    任舟飞听得到,父母也都已经起床了。
    他整理了一下复杂的情绪,收拾好准备出去。
    对这个时空的父母来说,这只是他们漫长的人生中普通的一天。
    但对任舟飞来说,这是相隔二十多年的久别重逢。
    推门出去前,他不得不靠深呼吸来压抑紧张的情绪。连老旧门轴发出的吱呀声,都让他的泪腺在跟着颤动。
    走廊里,父母卧室的门已经开了,任安宁一手拿着电动剃须刀,一手捏着昨天的《东联日报》,走出来准备上厕所。
    他看了一眼儿子,把剃须刀伸过来:“给,你先刮刮吧。”
    任舟飞盯着爸爸的脸,咬紧牙关,抬手接过来。
    任安宁走到厕所门口,忽然又回过头:“你眼睛怎么那么红?昨晚没睡好?还是哪里不舒服?”
    任舟飞一边把剃须刀按在下巴上摁开关,一边尽量平稳地回答:“没事,洗脸时候肥皂水进眼睛了。”
    任安宁没再怀疑什么,一边走进厕所,一边随口叮嘱:“这两天还要降温,记得多穿点。”
    任舟飞说一声知道了,走到卧室门口探头看了看。
    周颖没在里面。
    不过马上,他妈妈的声音就从厨房那边传了过来:“小飞,你收拾好了没?今天怎么这么磨叽啊?奶我给你放桌儿上了,你洗漱收拾稍微快点儿。人蔓蔓都已经到院门口了,大冷的天儿,你要人等你多久啊?”
    蔓蔓?
    任舟飞一愣,那个名字,冲破了重重尘封,跳进了他的脑海——陆蔓。
    曾经的那道……温暖而微弱的光。
    复读机依然在敬业的工作,挂在他脖子上的耳机中,罗大佑已经在唱下一首歌。
    “仿佛如同一场梦,我们如此短暂的相逢,你像一阵春风,轻轻柔柔吹进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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