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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 命运对我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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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 命运对我已足够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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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二十章命运对我已足够温柔(第1/2页)
    院落交流结束,司雪衣回到房间,反手关门来到修炼室盘膝而坐。
    他深吸口气,将明日青麟要来的事暂且忘记,从储物手镯中取出了龙骨残片。
    龙渊阁天英级奖励,除了极品灵玉和星玉以外,还剩下三件天材地宝。龙元丹和凤涎草已经被他炼化,让其修为暴涨将龙脉极境升华的潜力全部榨干,来到了玄天位巅峰圆满之境。
    剩下的龙骨残片,是最珍贵和最珍惜的奖励。
    龙骨落在掌心,这东西沉得不像骨头,像一块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旧铁,又像某种被岁月榨干了血肉的执念,只剩下最坚硬的核。
    他盯着这块骨头,忽然觉得它和自己很像——都是某个庞然大物死后,剩下的、不肯腐烂的一部分。
    巴掌大小的残片上,布满暗金色的纹路。
    不是后天刻上去的,是骨缝里自己长出来的,像龙鳞,又像某种天然的符文。司雪衣第一次接触时,就感觉这龙骨品质高到了离谱的境地,大概率是上古年间的神龙圣骨。
    可能与龙狱圣象诀同源,炼化之后可助此功法再进一步。
    司雪衣本该欣喜的。
    可他此刻捏着这块龙骨,只觉得它冷,那冷意透过掌心,一直渗到紫府里。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定,运转龙狱圣象诀。
    紫府内,九朵金色龙莲缓缓旋转。
    龙骨残片悬浮在他掌心上方,暗金纹路逐一亮起,像是一条沉睡的龙被唤醒,正从骨头缝里睁开眼睛。
    星元如溪流般注入龙骨。
    刹那间,残片投下一道虚影——那是一条完整的龙脊,一节一节,每一节都对应着龙狱圣象诀的某个关窍。龙脊横亘在他身前的空气中,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司雪衣体四肢百骸开始发烫。
    像有一条小龙在经脉里游走,从丹田窜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星元沸腾,血肉震颤。那种感觉很舒服,舒服到让人恍惚,仿佛只要沉浸进去,就能忘记白天发生的一切。
    他确实感觉到了壁垒的松动。
    龙狱圣象诀第五重的瓶颈,在这股同源之力的牵引下,像是一扇紧闭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司雪衣心神微凝,试图抓住这种感觉,引导星元冲击那道缝隙。
    可就在他即将沉浸进去的刹那——
    龙骨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一条被钉在时间里太久的孤魂,终于等到有人来看它,于是从骨头深处轻轻叹了口气。
    司雪衣愣住。
    那声呜咽里裹着的东西,他听懂了。
    是孤独。
    十万年甚至更久的孤独。这条龙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它的骨头躺在黑暗里,看着同族的尸骨风化,看着沧海桑田,看着人间换了无数茬面孔——直到被挖出来,被当成奖励,被递到一个陌生人手里。
    司雪衣试图重新集中精神。
    他闭上眼,催动龙莲,想要把那一声呜咽压下去。可思绪一旦开了口子,就像决堤的洪水,再也关不住。
    龙骨还在发光,暗金纹路明明灭灭,可他已经看不见了。
    他忽然间就想到了小阁主青鳞,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告别,心绪不由自主的就乱了。
    司雪衣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望月殿。
    那扇窗后面,月冰云是不是也没睡?她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握着什么东西,试图用忙碌来熬过这个夜晚?
    紫府内的星元开始逆行。
    不是走火入魔,是他自己不想练了。龙莲一朵接一朵地黯淡下去,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司雪衣睁开眼猛地握住龙骨,指节发白,像是要把这块骨头捏碎。
    “眼下这个心境,还是不要想着突破功法了,越逃避越无法逃避。”
    司雪衣吐出口浊气,神色轻松,释然了一些。
    房间里的星元余波像退潮一样散去,龙骨残片上的暗金纹路彻底黯淡,又变成一块普通的、古老的骨头。
    “出去透透气。”
    司雪衣起身,推门而出。
    深夜的霜雷院很安静,月光把院子照得像一片湖。
    桃树在风里轻轻摇,落下几片花瓣。
    端木熙站在树下,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银发被月光染成霜色。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门开了。
    司雪衣走过去,站在她身侧。
    两人都没说,桃树在夜里开花,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像一场无声的安慰。
    半晌,端木熙转身看向他,笑道:“师兄刚才在屋里,是不是偷偷哭了?”
    “没有。”司雪衣立刻正色,“我炼化龙骨,龙骨太臭,熏的睡不着而已。”
    端木熙“噗“地笑出声,声音轻得像风铃:“师兄骗人。龙骨都是香的,万年不腐,万年不化,还有神话印记萦绕其中,是圣骨遗物。哪里会臭?”
    司雪衣嘴硬:“那就是熏的。龙气太冲。“
    端木熙不拆穿,只是望着远处。望月殿有一盏灯还亮着,在夜色里像一颗不肯睡的星。
    “青麟明天来,是吧?”
    司雪衣想回避这个话题,但看着她的眼睛,还是嗯了一声。
    端木熙点头:“那挺好的。圣火种子,师兄惦记很久了。”
    司雪衣喉结滚动:“熙,我……”
    “师兄先听我说。”端木熙打断他,靠在树干上,声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小时候在太墟仙宗,养过一只灵雀,蓝色的羽毛,很漂亮。我养了三年,后来宗门说,灵雀要送去驯化,不能再养了。我抱着笼子哭了一整天,我娘亲说,既然舍不得,就偷偷留着。我说不行,灵雀属于天空,不属于笼子。”
    司雪衣听着,没有插话。
    “第二天我打开笼子,它飞走了,头也不回。然后我哭了三天。但第四天天亮的时候,熙忽然觉得,熙做对了。”
    司雪衣:“为什么?”
    端木熙笑了一下,很淡:“因为它飞走的时候,翅膀是展开的,不是缩着的。”
    司雪衣听懂了她的话,但还在抵抗:“你是说……我应该让她飞?”
    端木熙摇头:“我是说,师兄,有些人你带不走,不是因为她不想走,是因为她展开翅膀的地方,就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盏亮着的灯上:
    “就像九百年前,师兄在千秋圣地,以音律挫败各路英豪,放出大话逼得首座出来。首座以一首最简单的《秋月白》击败你,你心服口服。你们打赌谁输剃光头发,师兄敢作敢当,紧张兮兮闭眼浑身都在抖,结果首座只剪了你一缕青丝——那时候师兄的翅膀,是展开的还是缩着的?”
    司雪衣浑身一震。
    端木熙的声音更轻:“之后你们交流音律,越聊越投机,离别时甚至定了终身。那时候师兄是司雪衣,是少年王者,是敢在千秋圣地放大话的人。不是后来那个背着九百年愧疚、每一步都走得很重的修罗王。”
    “首座等了你九百年,等的不是愧疚,是那个敢作敢当、会紧张会抖、但翅膀始终展开的少年。”
    司雪衣沉默。远处那盏灯还亮着,像一滴凝固的泪。
    端木熙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告别时不管发生什么,师兄,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道歉。”端木熙看着他,目光清亮,“九百年前的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首座的错。你们只是……没有飞在同一个方向。师兄若低着头说对不起,才是真的对不起月当家这九百年。“
    司雪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不管首座说什么,你都要记住——她今天让你走,是为了让你明天能回来。不是回到这里,是回到你自己。”
    “回到我自己?”
    “嗯。”端木熙点头,“九百年前的修罗王太苦了,死在帝都,血都凉了。她在这天墟圣院等回来的,是司雪衣。是那个在千秋圣地里,会被一首《秋月白》击败,但输了也笑得出来的少年。“
    “所以师兄,不要低着头去告别。抬起头,让她看看,她等的人,还是当初那个少年。让她知道,她的九百年没白等。”
    司雪衣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端木熙靠在他肩上,忽然轻声道:“不过师兄,若有一天熙被困在太墟仙宗,师兄会如何?”
    司雪衣一愣,随即沉声道:“杀过去,抢回来。”
    端木熙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了几分促狭:“这才对。师兄是司雪衣,不是只会低头告别的修罗王。”
    但她话锋一转,声音又轻下去:“告别时不管首座说了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许在她面前流泪。师兄自己都说自己是铁血真男人了,天墟圣城唯一的硬汉。九百年前就是修罗王了,怎么可以流泪?”
    司雪衣苦笑:“放心,我必不会流泪。”
    “骗人。”端木熙轻声道,“但我信了。因为师兄骗我的时候,从来不眨眼,骗的特别真诚。”
    司雪衣被她逗得想笑,眼眶却有点热。
    端木熙靠紧了些:“师兄只管去飞。但你要是敢在告别的时候流泪……”
    “就怎样?”
    “就咬你!”
    远处,望月殿的灯,忽然灭了。
    端木熙从他怀里抬起头,望着那片重新暗下去的殿宇,轻声道:“今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好好睡一觉。告别的那天会很长……很长。”
    夜风拂过桃树,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像一场无声的安慰。
    司雪衣没有说话,只是把端木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望着灯灭的方向,忽然觉得,那盏灯不是熄了,是有人替他关上了最后一扇门。
    让他可以安心地,去走以后的路。
    天麟峰顶,云海翻涌。
    司雪衣一步一步走上来,石阶漫长像是没有尽头。他不敢御空,不敢走快,仿佛这条路一旦走完,什么就结束了。
    ……
    翌日清晨。
    青麟登门时,司雪衣正在院子里擦枪。
    天殇枪身上的龙纹被他擦得发亮,枪尖寒芒映着晨光,像一条刚睡醒的龙。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拖延什么。
    “天墟圣院谪仙,千秋圣宴风流尽。”
    青麟站在院门口,一袭青衫,笑意盈盈,高声说道。
    司雪衣放下天殇,勉强笑了笑:“小阁主别取笑我了。进来说。”
    “怎么可能是取消,如今天墟净土,谁不知道司雪衣三个字?我来时,连蓬莱阁的茶客都在聊你,全都在说什么风流已尽,司雪衣,你现在可是真谪仙了!”
    两人在石桌旁落座。端木熙沏了茶,红药端出灵果,冲青麟笑了笑后退到内院,留下空间。
    青麟抿了口茶,不再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圣火种子有线索了。”
    司雪衣手指一紧。
    “在雷云城。”
    “雷云城是什么地方?”
    “整个东荒有九大净土,天墟净土只是其中之一,雷云城是神武帝国在东荒的王城,也是镇东都护府,用来羁縻统治九大净土。”
    “那座城的疆土内压着一处神话遗迹裂口,灵气法则都比别处完整。城里的神侯府每十年举办一次‘群龙宴’,表面是九大净土俊杰争锋,实则是东荒权贵挑选‘潜龙’的盛会——榜首的奖励,就是圣火种子。除此之外,还有神话遗迹中出产的各种宝物,功法、武备、丹药,应有尽有。”
    司雪衣眉头微皱:“群龙宴?”
    “嗯。”青麟似笑非笑,“这宴会还有个别名,叫‘点婿会’。王城的郡主、世家嫡女都会出席。她们若看中哪个俊杰,会抛出信物结成‘潜龙契’——不是婚约,大概相当于是投资意向,这些势力也需要天骄帮他们探索神话遗迹。”
    司雪衣苦笑:“我对这个没兴趣。”
    青麟正色,“但是想要参加这群龙宴拿倒玄冥圣火的种子,可避免不了这个。”
    司雪衣面色变幻,事情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复杂一些,他抬头道:“没其他信息了嘛?”
    青麟笑道:“雷云城离天墟净土还是远了一些,具体情况,可能得你去了雷云城之后才能全部知晓。”
    司雪衣沉默片刻,问:“群龙宴啥时候开始”
    “很紧。群龙宴半个月之后就开宴了。”
    “半个月,确实很紧。”
    司雪衣眉头微皱,感受到了一丝紧迫感。
    青麟干净利落,消息传的差不多,便准备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对了,梅子画在蓬莱阁修复天机六爻盘了,就是天魁城升灵大会他抢到的宝贝,你猜是谁帮他修的?”
    司雪衣一愣:“谁?”
    “鬼主江河。”青麟回头,嘴角微扬,“就是你在龙陵秘境打过交道,给你鬼王令的那位。天机六爻盘彻底补全,还需要一枚神话之源,梅子画有可能也会去雷云城。”
    司雪衣怔住。鬼主江河,他和梅子画怎么会搅在一起?
    青麟走后,司雪衣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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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他做了一个决定,告知天墟圣院众人,他要走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天墟圣院不管是和司雪衣相熟的,还是不想熟的都来见了司雪衣一面。
    司雪衣一一应下,笑着送他们出门。但每送走一批,他心里的空就深一分。
    三天时间就这样过去,霜雷院还是霜雷院,但已经开始像一幅即将卷起来的画。
    第三天夜里,司雪衣没有睡。
    他独自走出霜雷院,没有惊动任何人。端木熙的房门紧闭,红药的呼吸声从窗缝里漏出来,白黎轩的剑鞘靠在门边,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像梦。
    他抬头看向天麟峰峰顶。
    山顶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尊等了九百年的碑。
    司雪衣忽然觉得,月冰云肯定在那里。
    不是可能,是肯定。就像九百年前她肯定会在千秋圣地的琴阁里等他一样,就像她肯定会在望月殿的窗前看他一样。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山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石阶漫长像是没有尽头,司雪衣不敢御空,不敢走快,仿佛这条路一旦走完,什么就结束了。
    天麟峰顶,云海翻涌。晨光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月冰云已经在了。
    她站在悬崖边,背对着他,白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极瘦的轮廓。
    司雪衣面色变幻不定,停顿许久,终究是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
    像九百年前他们常做的那样。
    山风从云海尽头涌上来,吹动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晨光照在月冰云脸上,竟让她苍白得近乎透明。
    司雪衣张了张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原以为……我们相认之后会不一样。”
    月冰云侧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我能做点什么。弥补点什么。或者……”他顿了顿,像用尽了力气,“带你走。”
    月冰云轻轻摇了摇头,笑意没散,反而更深了一分:“司雪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心了?”
    她转过身,面向天墟圣院的方向。
    从这里可以望见千秋峰,望见望月殿,望见霜雷院那棵老桃树。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片倒悬的海,而那些殿宇浮在海面上,仿佛随时会被吞没。
    “你看这里。”
    她抬手,指向云海之下连绵的殿宇,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被师尊捡回来,教琴,教剑,教做人。后来我在这里当月大当家,带着千秋圣地的人横行东荒,那时候我少年意气多风光啊……”
    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竟有了几分少女时的疏狂意气:“东荒谁不知道月大当家?谁不给我三分薄面?那时候我以为,我会永远这么风光下去。我会嫁给修罗王,千秋圣地会越来越强,师尊会和苍穹剑帝白头偕老……”
    声音轻了下去,但笑意还在,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后来家园毁了,圣地散了,师尊殉情了。我守在这里,一守就是九百年。”
    司雪衣喉头发紧,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所以你恨这里?”
    月冰云转头看他,眼神清亮,亮得近乎残忍:“不,我爱这里。”
    “这里藏着我的意气,藏着我的爱情,藏着我的悲伤,藏着我的痛苦。这里是我月冰云一辈子的画布。我走了,这幅画就没人看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水晶瓶,拇指大小,递过去:“拿着。”
    司雪衣接过,触手冰凉。瓶子里有一滴液体,悬在底部,不坠不落,像一颗凝固的星,又像一滴被时间封住的泪。
    “这是?”
    “以后你会知道。”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云海尽头,“或者不知道,也好。”
    司雪衣想收进储物戒,月冰云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九百年前那个雨夜。
    “贴身收着吧。不要放进戒指。”
    司雪衣照做,把瓶子放进最贴身的内袋,贴着心口。那一点冰凉透过衣衫,贴着他的心脏,像一根极细的针,随时会刺进去,又始终停在最后一寸。
    月冰云重新望向云海,忽然道:“司雪衣,你是想问我这九百年苦不苦?”
    司雪衣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站在这里,像一棵长了九百年的树,根系早已和这片土地长在一起,拔出来就是死。
    “你一个人在这里……”他声音发颤,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不苦吗?”
    月冰云沉默了片刻。风忽然大了些,吹起她的长发,似与云海同色。她抬起手,将一缕乱发别到耳后——那动作还是九百年前少女时的习惯,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俏皮。
    “苦啊。”
    她坦然承认,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笑道:“孤独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比孤独更可怕的是习惯了这种孤独。”
    她顿了顿,看向司雪衣,目光温柔得像水:“但习惯了也就……还好。”
    而后伸出手,浅浅握住了司雪衣的手。
    司雪衣紧紧握着她的手,脑海中品味着这句话,很快眼泪绷不住掉了下来。
    第一滴泪落在石阶上,悄无声息,很快被风吹干。
    他试图抬手去擦,但手抖得太厉害,越擦越多。他试图深呼吸,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吸不进,吐不出。
    他身体从轻微的颤,变成剧烈的抽,最终只说了一句:“太苦了。”
    不知道是说九百年前的修罗王,还是说她这九百年,还是说他现在。
    月冰云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被他用力握紧的手,还是轻轻用力抽了出来。因为她知道,这手若是不抽出来,这个人是真的走不了了。
    “不苦。”
    她轻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心无悔。”
    司雪衣侧身朝她看去,想说再见,但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三步,停下。
    他不敢回头,但抬起了手,挥了挥。不是告别,是九百年前那个未完成的挥手——那时候他在天麟峰转身离去,没有挥手,没有道别,以为还会再见。
    月冰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挥手回应。
    司雪衣走到半山腰,身后传来笛声。
    是秋月白。
    那笛声悠远清亮,像一条河从九百年前流过来,穿过云海,穿过晨风,流进他的耳朵里。他脚步顿了顿,脊背僵直,像被那声音钉在了石阶上。
    他没有回头,继续朝前走去。
    当走过霜雷院时,端木熙红药还有白黎轩出现,三个人没有说话,只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走到天麟峰山脚,笛声依旧萦绕在耳边。
    红药鼻子微酸,抽泣道:“熙姐,首座在为我们送别嘛?红药好舍不得,好想回头看看。”
    “傻孩子。”
    端木熙双目泛红,将红药抱在怀里,终究是强忍着没有回头。
    司雪衣一开始走的很慢,到后面越走越快,总觉的走出天麟峰的范围,那声音就会淡一些。
    可《秋月白》的曲调像是有形之物,缠在他骨头上,随他每一步深入山林。忽然,笛声变了——从送别之曲,转为某种更古老、更宏大的调子,像有人在借她的笛,与整片天地对话。
    司雪衣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天麟峰顶的方向,天穹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乌云,是五道银白色的雷弦,从虚无中垂落,分别坠向天墟圣院五个角落。雷不鸣,不炸,像天地伸出五根手指,轻轻拨动一根沉睡的琴。
    他心脏猛地一缩,曲子变了。
    ……
    天麟峰顶,云海翻涌。
    月冰云独自站在悬崖边,横笛于唇。她吹的是《秋月白》,但已不是送别小调,而是九百年来她反复修改、反复咀嚼后的原貌——那曲子早已不是当年司雪衣在千秋圣地听到的版本,它长出了骨头,长出了血,长出了九百年的光阴。
    第一道银白雷弦落下,坠入静心湖。
    湖面如镜,忽然倒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少年坐在琴案前,紧张地闭着眼,浑身都在抖,像在等待什么审判;一个红衣少女举着剪刀,嘴角上扬,剪下他一绺头发。笑声从湖底浮上来,穿过九百年的湖水,依旧清脆。
    天墟圣院的人都看见了。静心湖畔的修士愣住:“湖面怎么有人影在动?”
    月冰云的笛声没有停。那是她第一次心动。
    第二道雷弦垂落,没入天麟峰云海。
    云海凝结,竟化出一间屋舍的剪影。窗棂上,有人影竖指抵唇,动作轻得像一片云。榻上躺着另一个模糊的身影,眉头紧锁,连睡着都绷着。
    天下人都知修罗王战无不胜,唯那竖指之人知道,他只是太累了。
    司雪衣走在山道上,远远看见天麟峰的云聚成屋形,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午后,他确实在她房里睡死过去。原来她还记得。
    第三道雷弦落下,砸在霜雷院上空。
    满院桃花无风自燃,花瓣化作金色火星,在空中排列成宫殿崩塌的轮廓——千秋圣地的琴阁、望月殿的旧瓦、师尊殉情时的火,都在火星里一闪而过。
    但那些火星没有坠落,而是升上高空,变成漫天光雨的前身。
    月冰云笛声微顿,那是她失去一切的一夜。但她扛住了,像扛住所有雷。
    第四道雷弦,击中望月殿窗棂。
    殿内无灯自亮,窗纸上投射出一个独坐举杯的人影。两杯酒,一杯敬天,一杯缓缓倒在地上。那是九百年里,她最常做的事。每一个中秋,每一个除夕,每一个她以为他可能回来的日子。
    第五道雷弦,落在千秋峰废墟。
    废墟深处,有笛声的回音荡起。两个模糊人影浮现,站在天麟峰峰顶。风从废墟里吹出来,带着今晨的露水气——那是她刚刚完成的告别。
    五道雷弦,五幅画面,在天地间同时浮现。
    整可天墟圣院的人都抬头望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静心湖有人笑,天麟峰有云屋,霜雷院下火雨,望月殿亮孤灯,千秋峰响旧笛。
    整个圣院仿佛变成了一幅活动的画卷,而画卷里藏着一个女人九百年的心事。
    司雪衣站在山道尽头,远远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告别。
    她在用整片天地,用这座她守了九百年的城,用千秋圣地残留的最后一丝地脉灵气,向他展示:这九百年,每一刻都是真的。
    司雪衣嘴唇发抖,眼眶滚烫。他对着那片异象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
    天麟峰顶,五道回忆全部落尽。
    月冰云吹到《秋月白》最后一段,光雨开始从雷弦碎裂处倾泻而下,落在她肩上,落在笛身上,落在天墟圣城的每一寸土地上。
    她的圣王劫,阻碍她数百年无法突破帝境的魔障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就在这一刻,她“看见”了。
    不是回忆,是未来。
    帝境突破时,心神与天地短暂合一,她窥见了一角光阴——
    司雪衣站在雷云城的擂台上,意气风发,身后是端木熙、红药、白黎轩。他笑得像九百年前在千秋圣地放大话时一样,张扬,明亮,翅膀是展开的。那是她最想看见的模样。
    画面里没有她。
    她看着那个画面,笛声没有乱,反而更稳了。因为她确认,那就是她想要的。她等九百年,等的不是他回来陪她,是等他活成少年。
    但她也确认,那个画面里没有她的位置。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这是九百年来,她唯一的一滴泪。之前师尊殉情时她没哭,圣地覆灭时她没哭,望月殿独坐九百年她也没哭。她把所有泪都攒着,攒到确认他不再需要她的这一刻。
    泪落在笛身上又蒸发,化作一缕青烟,混入漫天光雨。
    嘴角却是笑的。
    某处桎梏,咔嚓一声轻响。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像九百年的执念终于找到出口。水到渠成,圣元如潮,帝境壁垒无声而破。
    天穹之上,五道雷弦彻底消散,化作无穷无尽的光雨。光雨落在静心湖,落在霜雷院的桃树上,落在司雪衣远去的背影上,像有人在替他拂去肩上的尘埃。
    望月殿内,玄音古琴无风自鸣,与残余的笛声应和。
    一轮巨大的明月浮现在天墟圣院上空,月中有人影独坐,横笛于唇。那不是虚影,是月冰云的道。
    圣王劫,千年最强帝劫,以这种方式降临。天地在回应她的道心。
    整个人间帝境之下最强之人,困守圣境之巅数百年的月冰云,在此终于迈入帝境。
    月冰云放下竹笛,看着远方那道背影,清冷的脸上勾起抹笑意。
    命运对我已足够温柔,我必以善良温暖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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