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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三面危局(第1/2页)
二月末,寒意未退,暗流与惊雷在三个方向同时酝酿、碰撞。
南阳,平西王府。
吴三桂捏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文书,指节微微发白。一份是北京眼线冒死送来的“密报”抄件,上面罗列着数条据称是满洲王公私下议论的“惊心之语”:什么“汉将终不可信,当以满臣监之”,什么“关外钱粮当尽归朝廷直管”,甚至还有“平西王功高震主,宜早削权柄”的诛心之论。笔迹、用语习惯都与那几位王公府中流出之物相似,细节详实,由不得他不信。
另一份,则是正式途径送达的、盖着监国行玺的公文。文中称他“本大明勋臣,世受国恩”,对“迫于形势,暂栖虏廷”表示“痛惜”,但话锋一转,又强调“虏性猜忌,刻薄寡恩,尤忌功高之汉将”,并列举了尚可喜、耿仲明等降清汉王如何被分割兵力、派驻苦寒之地的事例。最后,以“为将军计,为麾下数万将士家小计”为由,提出“若能幡然悔悟,共击暴虏,则前愆可宥,富贵可保;若执迷不悟,甘为前驱,则天下忠义共讨之,将军独善其身耶?”
两份东西,一明一暗,一软一硬,都精准地戳中了吴三桂内心最深处的忧惧与疑虑。
“好手段。”吴三桂将文书丢在桌上,脸上看不出喜怒,眼中却寒光闪动,“这个朱炎,不仅仗打得好,这攻心之术,也玩得炉火纯青。”
幕僚方光琛低声道:“王爷,多尔衮猜忌之心,恐非空穴来风。而这朱炎……看似给了条退路,实则也是毒饵。若我真信了他,与清廷翻脸,便是彻底绑在了他这条未必牢靠的船上。届时进退失据,更为凶险。”
“本王岂会不知?”吴三桂冷笑,“他这是在拖延,想让本王在南阳犹豫不决,他好腾出手去收拾南京和九江的烂摊子。”
“那王爷之意……”
“打,自然要打。多尔衮的旨意不能公然违抗。”吴三桂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伏龙山,“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由本王说了算。传令杨坤,调集三千精锐,携红夷大炮十门,三日后,攻一攻伏龙山北麓那个缓坡。声势要大,但不必拼死力。看看那李文博的成色,也看看朱炎的反应。若其防守严密,死战不退,便见好就收;若其虚张声势,或后方有变……再做计较。”
他这是典型的“试探性进攻”,既给清廷一个交代,又避免过早陷入消耗战,更借此观察对手虚实和反应。
南京,鸣羊巷密室。
烛光将几张扭曲的面孔映照得如同鬼魅。曹化淳、马銮,还有那位原国子监司业周显(虚构),以及两名神色阴鸷、身着便服的武官——竟是黄得功麾下两名不得志的游击将军,一个叫胡大勇,一个叫刘三刀。
“黄闯子(黄得功绰号)被朱炎几顶高帽子、一些钱粮就糊弄住了,安心在浦口当他的太平侯爷!”胡大勇灌下一口酒,愤愤道,“却忘了当初马阁老(马士英)是如何提拔他的!咱们兄弟在营中反倒受排挤!”
刘三刀也压低声音道:“曹公公,马爷,不是咱们不念旧情,实在是新朝规矩太多,吃空饷、捞油水的地方少了,底下弟兄们怨声不小。若有机会……咱们手底下各有几百心腹弟兄,都是敢拼命的!”
曹化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尖声道:“好!两位将军果然是忠义之士!不枉韩公公(韩赞周)和咱家一番苦心联络。”他取出一张粗略的南京城防图,指着几处:“朱炎逆贼,其根本在皇城和那几个主要衙门,守卫多是其带来的湖广兵。但外城各门、尤其是通济、洪武、朝阳三门,仍有不少原南京京营的老卒。咱们的人,已暗中联络了其中几个把总、哨官。”
马銮接口,语气阴狠:“计划已定。三月初三,夜子时。胡将军、刘将军,你们各率心腹精锐,以‘换防’‘巡查’为名,分别控制浦口渡口的两处码头和江边哨塔,接应咱们从江北找来的一批‘好汉’过江。同时,咱们在城内的人,会设法在通济门附近制造混乱,比如纵火,吸引守军注意力。届时,咱们里应外合,一举夺下通济门,放大队人马入城!直扑皇城!”
周显补充道:“届时,城中谣言再起,就说朱炎已败亡,北兵或吴三桂大军入城,那些墙头草的官吏兵丁必然大乱。只要控制皇城,救出主子(弘光帝)……不,是请回圣驾,再拿到监国玺印,矫诏天下,宣布朱炎为叛逆,大事可成!”
计划看似周密,实则漏洞百出,充满了冒险和侥幸。但对于这群已被逼到墙角、急于翻盘的人来说,这已是孤注一掷的最后机会。
“江北的‘好汉’……靠谱吗?”胡大勇有些迟疑。
曹化淳嘿嘿一笑:“放心,是咱们花重金,通过漕帮关系,从徐州一带请来的亡命徒,还有些是清……是北边那边‘不方便’直接动手的人。好几百呢,个个骁勇善战,只要过了江,就是一把尖刀!”
一场针对南京城的叛乱阴谋,就此敲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百一十二章三面危局(第2/2页)
海上,厦门海域。
郑森站在“镇海”号甲板上,海风凛冽,吹动他的披风。他面前的海图上,标志着三方势力的箭头犬牙交错: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黑色帆船标志盘踞台湾和澎湖,数支分舰队在闽浙外海游弋;代表广州绍武朝廷的黄色标记在潮州、南澳一带若隐若现,其水师动向不明;而属于清廷的红色箭头,则从福州、泉州指向厦门。
“少将军,”副将陈泽(郑家旧部)忧心忡忡,“荷兰人的快船这个月已经拦截了我们三批前往舟山的商船,虽未直接开火,但强行登检,扣留货物,气焰嚣张。广州那边,有消息说他们派了使者去台湾,与红夷密谈。而福建总督张存仁,也在集结水师和绿营,似有从陆上攻打厦门的意图。”
郑森眉头紧锁。他受命经略东南海上,联络抗清力量,牵制各方。但如今却面临三面压力,厦门孤悬海外,兵力不过五千,战船百余艘,实力有限。
“国公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周大人有信来,说南京初定,百事待兴,国公暂无法抽调大量水师来援。但令我等‘固守要点,灵活周旋,必要时可示弱诱敌,或联合一方打击另一方’。”
郑森沉吟。示弱?荷兰人、广州方面、福建清军,都不是易与之辈。联合一方?与谁联合?荷兰人贪得无厌,且是外夷;广州朝廷敌友难辨;与清军联合更是无稽之谈。
他目光在海图上移动,最后停在舟山群岛的标志上。那里有张魁等接受整编的义师,也有信宁支援的部分物资。“传令舟山张魁,加大袭扰宁波、台州沿海清军哨所和运粮船的力度,做出我军主力仍在浙海的假象。同时,厦门各岛加强戒备,多设疑兵。我们的主力船队……”他手指指向南边,“秘密移驻金门、烈屿,做出防备广州方向的姿态。另外,派快船北上,将这里的情势详细禀报国公,并请求……能否拨付一批新式火药和炮弹?红夷船坚炮利,我们的旧式火药威力射程皆不如。”
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考验判断力的策略:虚张声势,分散敌人注意力,固守待变,同时争取更好的装备。
南京,监国行宫。
朱炎几乎同时收到了三份急报:李文贝关于吴三桂前锋异动、似有进攻征兆的军情;“察探司”关于曹化淳集团近期频繁异常联络、疑似勾结浦口部分军官的密报;以及郑森关于海上三方压力、请求支援火药物资的呈文。
三面危局,同时压来。
周文柏和李岩侍立一旁,神色凝重。李岩率先道:“国公,西线吴三桂试探进攻在意料之中,李文博应能应付。海上郑森处境虽险,但红夷与广州、清军亦非铁板一块,短期内爆发大战可能不高。唯南京城内……此毒瘤不除,恐生肘腋之变!当立即收网,将曹化淳、马銮一党悉数擒拿!”
朱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证据尚未完全坐实,尤其是他们与江北势力的具体联络方式、以及城内哪些守门军官确已背叛,仍需查清。此时动手,若不能一网打尽,或打草惊蛇,反令其转入更隐蔽处,或狗急跳墙提前发难,危害更大。”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如刀:“既然他们想玩火,我们就给他们添把柴,让他们在自以为得计的时候,烧死自己。猴子。”
“属下在。”猴子悄然现身。
“对曹化淳、马銮等人的监视,外松内紧。他们要联络谁,要运什么东西,只要不危及皇城和要害衙门,可以适当放行,但要摸清每一个环节。尤其要查清,他们所谓的‘江北好汉’,究竟是何来历,与清廷有无关联。”
“李岩,你继续主持清丈,但暗中抽调可靠人手,加强对通济门、洪武门、浦口码头等要害区域的暗中控制。可以故意露出些‘破绽’,比如换防时间稍作调整,让那些有异心者觉得‘有机可乘’。”
“周文柏,以我的名义,给黄得功写一封私信。语气要推心置腹,感谢其深明大义,同时‘提醒’他,新朝初立,难免有宵小挑拨离间,尤其是其麾下或有不得志者易被利用,望其加强营伍约束,明察秋毫。信要写得看似无意,却又能点到关键。”
“至于郑森所要的火药炮弹……让胡老汉和薄珏尽量筹措一批,性能要最好的,走海路秘密运去。告诉他,固守待机,东南海上,将来有大用,此时务必忍耐,保住根基。”
一道道指令,冷静而周密。朱炎仿佛一个高明的棋手,面对棋盘上同时出现的多处危机,并不急于吃子,而是纵观全局,调动子力,设下陷阱,准备在对手自以为即将得手之际,给予致命一击。
三面危局,是挑战,也未尝不是机会——一个将内部隐患诱出清除、震慑四方、进一步整合力量的机会。只是,这其中的火候与风险,需要极致的小心与精准的把握。南京的早春,寒意中已隐隐透出硝烟与血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