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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雪落江津(第1/2页)
八月十三,子时,黑风坳火起。
杨震的三千骑兵如鬼魅般渗入张献忠大营后翼。他们不冲阵,不攻城,专拣帐篷密集处投掷火把,见落单的传令兵便截杀,遇旗号便砍倒。黑暗中,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官军来了!”
“是杨震!杨阎王来了!”
“快跑啊!”
辅兵和民夫最先崩溃。这些被强征来的川中百姓本就毫无战意,此刻听闻“杨阎王”的名号,更是肝胆俱裂,四散奔逃。混乱如涟漪扩散,逐渐波及前营。
中军帐内,张献忠被亲兵从睡梦中摇醒。
“陛下!后营起火,传言杨震率五万大军杀到!”
“放屁!”张献忠一脚踹翻亲兵,“杨震在辰州,哪来的五万大军?定是刘文秀的疑兵之计!”
话虽如此,帐外的喊杀声、马蹄声却做不得假。他冲出营帐,只见后营方向火光冲天,人影幢幢,确有大军袭扰之象。
丞相汪兆龄衣衫不整地跑来:“陛下,不管真假,军心已乱。为今之计,当先稳定营寨,天明再做打算。”
张献忠面色铁青。他征战半生,岂不知军心可鼓不可泄的道理?今夜这一乱,明日攻城之势必受挫。
“传令各营:紧闭寨门,不得妄动!凡传播谣言者,斩!擅自出营者,斩!”他咬牙下令,“待天明,朕要看看,到底是哪路毛神敢扰朕的大营!”
然而军令传下去容易,执行却难。黑暗中人影绰绰,火光摇曳,谁分得清敌我?不少营队为自保,竟与其他营队发生冲突,火并起来。
混乱持续到寅时。杨震见目的达到,果断收兵,率军退入黑风坳西侧的山林。清点人马,折损不足百人,却搅得八万大军一夜不得安宁。
“提督,接下来怎么办?”王铁柱问。
“等。”杨震靠着一棵松树坐下,“张献忠经此一乱,必会分兵搜山。我们就在这山里陪他捉迷藏。待其兵力分散,江津之围自解。”
他望向东方天际,启明星已升起。“刘文秀若能抓住机会,今夜当有动作。”
江津城头,刘文秀几乎一夜未眠。
西方敌营的混乱他看得清清楚楚。起初以为是张献忠整顿军纪,但很快发现不对——若是内乱,不会持续这么久,范围这么大。
“是杨提督!”陈七激动道,“一定是提督的奇兵到了!”
刘文秀点头,心中涌起希望。但他更清楚,三千奇兵改变不了战局,只能制造混乱。真正的机会在于……
“传令!”他忽然下令,“全军集结,准备出城!”
“将军?”众将愕然。
“张献忠营中混乱,注意力都在西面。我们趁机突袭东营——那里关押着我军俘虏,还有大量伤员。救出他们,不仅能补充兵力,更能提振士气!”
“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刘文秀斩钉截铁,“杨提督用三千人搅乱八万大军,是为我们创造机会。若我们不敢出城,岂不辜负了提督的苦心?此战,赌的是张献忠无暇东顾!”
寅时三刻,城门悄然打开。刘文秀亲率两千精锐,悄无声息地摸向东营。正如他所料,东营守军大半被调去西面弹压混乱,只剩不足五百人。
“杀!”刘文秀一声令下。
两千忠义营士卒如猛虎下山,迅速解决外围哨兵,冲入营中。关押俘虏的栅栏被劈开,三千余被俘明军重获自由。
“拿上兵器,跟我走!”刘文秀高呼。
这些俘虏多是前几日城防战中失陷的忠义营老兵,此刻重获武器,顿时红了眼。他们汇入突击队,如滚雪球般壮大,在东营中横冲直撞。
待到张献忠得知东营遭袭,已是一个时辰后。他暴怒之下,急调中军精锐前往镇压,但为时已晚——刘文秀已救出所有俘虏,焚烧东营粮草器械,安然退回江津城。
此役,忠义营以两千人突袭,救出三千余同袍,烧伤敌军两千,自身伤亡仅三百。更重要的是,城守兵力恢复至七千,士气大振。
八月十四,晨。
张献忠站在化为焦土的东营前,脸色铁青如铁。一夜之间,后营遭袭,东营被破,损兵折将逾五千,粮草器械损失不计其数。
“杨震……刘文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好,好得很!”
汪兆龄小心翼翼道:“陛下,如今军心浮动,强攻恐难奏效。不如……暂退三十里,整顿兵马,待士气恢复再战?”
“退?”张献忠猛地转身,“朕八万大军,被几千人耍得团团转,还要退?天下人岂不笑掉大牙!传令:今日照常攻城!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然而军令传下,响应者寥寥。各营将领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命。连续数日血战,昨夜又遭袭扰,士卒疲惫不堪,怨声载道。
李定国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他再次出列:“父皇,儿臣愿率本部攻城。但请父皇应允一事:城破之后,勿伤百姓,降卒可收编。”
张献忠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狞笑:“准!朕倒要看看,我儿有多大本事!”
辰时,攻城再起。但这一次,攻势大不如前。士卒们无精打采,云梯架得迟缓,冲锋也少了往日的凶悍。
江津城头,刘文秀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敌军士气已衰。”他对众将道,“传令各门:今日以守为主,节省箭矢。火器营可自由射击,但弹药省着用。我们要和張献忠耗,看谁耗得过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百五十五章雪落江津(第2/2页)
战至午时,李定国部攻势最猛,一度攻上城头。但奇怪的是,他们并不死战,与守军交手片刻便退下,似在试探。
刘文秀心中起疑,亲赴南门督战。正遇李定国登城,两人照面,刀锋相向。
“李将军,”刘文秀格开一刀,“今日攻势,似有保留?”
李定国不答,连环三刀逼退刘文秀,低声道:“今夜子时,西营火起为号。若见火起,可出城夹击。”说罢虚晃一刀,跃下城头。
刘文秀愣在原地。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定国要反?
他望向城下,李定国正收拢部队,缓缓后撤。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李定国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离去。
同日,南京。
朱炎在户部听取秋收总账。王瑾、周文柏、徐光启等人俱在。
“江南八府,今岁共收稻谷两千六百万石,番薯一千五百万石,玉米五百万石。”王瑾念着账册,“田赋实收三百二十万两,比去岁增一百二十万两。商税、盐税另计。”
“粮价呢?”
“已稳定在一两二钱。”周文柏道,“粮券发行五百万两,兑付四百万两,存银一百万两。百姓手中有了余钱,市面繁荣,商税也因此增长。”
朱炎点头:“好。但丰收之后,要有长远打算。传令各府县:今冬兴修水利,整饬道路,以工代赈。官仓存粮,除军需外,可平价售予百姓,以防谷贱伤农。”
他顿了顿:“番薯制糖制粉推广如何?”
“已有糖坊三十家,月产糖八万斤;粉坊五十家,月产干粉二十万斤。”王瑾翻开另一本账册,“按国公指示,官府设了‘加工贷’,凡愿设坊者,可贷银百两,年息五分。已有百余户申请。”
“要派匠师指导,确保质量。”朱炎叮嘱,“第一批糖、粉,可作军需,也可投放市场。要让百姓看到,种番薯真有赚头。”
正议间,猴子送来了川东急报。朱炎拆开,是杨震的密信,详述了奇袭经过,并判断张献忠军心已乱,旬日内当有变故。
“杨震用兵,险中求胜。”徐光启叹道,“三千奇兵搅乱八万大军,古之名将不过如此。”
“但风险太大。”周文柏担忧,“若张献忠不顾一切强攻江津,刘文秀未必守得住。”
朱炎沉思片刻:“传令武昌:速调五千新军西进,驰援川东。但不必入川,驻守巴东即可,以为声援。告诉杨震: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张献忠暴虐,久战必生内变,我们等得起。”
他又问起襄阳情况。
猴子禀报:“吴三桂与清将周旋,暂时无事。但清廷似有增兵迹象,多尔衮可能亲自南下。”
“预料之中。”朱炎走到地图前,“秋高马肥,正是用兵之时。多尔衮不会坐视我们平定川东。传令孙崇德:九江防线,务必守住。郑森的水师可抽调一部北上,协防长江。”
他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几个点:“今年冬天,将是关键。川东、九江、襄阳,三处都不能有失。同时,新政要继续推进,不能因战事而废弛。我们要让天下人看到:战乱之中,朝廷仍在为民谋利,仍在励精图治。”
众人肃然领命。他们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将决定大明的命运。
八月十五,中秋。
江津城中,刘文秀命人将仅存的酒肉分给士卒,又让城中妇孺赶制月饼——虽只是粗面裹糖,却也是战乱中难得的甜意。
月圆之夜,城头将士望月思乡,不少人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刘文秀巡城至此,沉默片刻,忽然高歌: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城头渐渐安静,只有他的歌声在夜风中回荡: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是王昌龄的《出塞》。川中士卒虽多不识字,但这诗中的气概,却人人能懂。不知谁先跟着哼唱起来,接着是十人、百人、千人……
歌声汇成洪流,冲散了思乡的愁绪,激起了保家卫国的豪情。
城外敌营中,张献忠听着这歌声,脸色阴沉。他忽然问左右:“今日是什么日子?”
“回陛下,是……是中秋。”
“中秋……”张献忠喃喃道,“朕记得,崇祯八年中秋,朕在谷城大宴将士,那时候……刘文秀还在朕身边敬酒。”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即又被暴戾取代:“传令:明日总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江津!”
“陛下,将士们思乡情切,可否……”
“思乡?”张献忠冷笑,“攻下江津,城中女子财货,任他们取用!这就是朕给他们的中秋礼!”
军令传下,营中却无往日的欢呼。不少川中籍士卒望着明月,想起家中的父母妻儿,握兵器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李定国独坐帐中,面前摆着一封密信——是玄青道长刚派人送来的。信中说,川西义军已集结两万,只等他一声号令。
他走到帐外,望着江津城头的灯火,又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最终望向天上的明月。
该做决定了。
子时三刻,西营忽然火起。这次火势比前夜更大,瞬间吞噬了半个营区。
几乎同时,江津城门大开。刘文秀亲率五千精锐杀出,直扑中军。
而李定国本部,按兵不动。
乱局,再起。
这一夜,川东的明月,注定要被烽烟遮蔽。而明月之下,无数人的命运,正在血与火中,迎来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