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36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四百三十七章风起沅湘(第1/2页)
四月初八,辰州。
杨震站在新筑的望楼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沅水对岸的山道。武陵山脉在此处被江水切开,形成陡峭峡谷,辰州城便扼守在峡谷东口,自古便是入湘咽喉。
“将军,哨骑回报,西岸三十里外发现敌军前锋,约五百人,打着‘大西平东将军刘’的旗号。”副将快步登楼,递上刚收到的军情。
“来得挺快。”杨震放下望远镜。从收到军报到刘文秀前锋出现,不过七日,说明这支敌军确实精锐,且对湘西地形颇为熟悉。
他转身看向城内。过去七天,他做了三件事:一是以迅雷手段整训辰州卫,裁汰三百老弱,将剩余七百人与自己带来的三千新军混编,重新编为四个营;二是在城西沅水岸边抢筑了三座棱堡式炮台,安装了从武昌运来的十门千斤佛郎机炮;三是派人带着盐、铁、布匹,拜访了周边七个苗寨、三个土司。
效果初显,但隐患仍在。
“城中粮草还能支撑多久?”杨震问军需官。
“按四千人计,可支两月。但若战事拖延,或是要接济百姓……”军需官面露难色,“辰州本就是贫瘠之地,去岁收成又不好。”
杨震点头,这在他预料之中。“派人去下游沅陵、常德,就说辰州军情紧急,请各府县按《联防令》调拨粮草。再发告示:城中百姓,凡助军守城者,每日给米一升;有献计破敌者,赏银十两。”
“将军,这开支……”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杨震打断他,“粮草问题我会向巡抚大人请援,但眼下军心民心不能乱。”
他走下望楼,来到新军的训练场。场上正在演练“迅雷铳”齐射,三十名精选的火铳手排成三排,依次射击,爆鸣声震耳欲聋。远处木靶被打得碎屑横飞。
“好!”杨震高声赞道,“记住要领:前排射毕即蹲下装填,后排接续。三十步内,三轮齐射可破任何冲锋!”
训练场另一侧,匠户出身的几个士卒正在组装“冲天炮”。这种新式火器结构简单,一个铁筒、一个支架、一根药捻,但威力不小,尤其适合山地防御。
“将军。”一个黝黑精瘦的汉子跑来,正是杨震从辰州卫中发掘的苗裔军官石阿豹,“永顺彭宣慰使回信了!”
杨震精神一振,接过信笺。彭肇槐的回复很谨慎,但承诺:若刘文秀军侵入永顺境内,土司兵必击之;同时愿派三百弩手助守辰州,三日内可到。
“三百弩手……”杨震沉吟。这不算多,但释放的信号很重要——湘西土司至少不倒向张献忠。
“告诉彭宣慰使,朝廷感谢他的忠义。三百弩手抵达后,粮饷由辰州供应,战后另有封赏。”杨震将信收起,“另外,你亲自去一趟,带二十匹布、五百斤盐,就说是我私人赠礼。多和他们的头人聊聊,打听打听刘文秀军中的情况。”
石阿豹领命而去。杨震望向西边苍茫群山,心中盘算:刘文秀两万大军,真正能投入攻城的不会超过一万,其余要分散驻守粮道、对付土司。而辰州有坚城、有新军、有火器,守上一个月应该不难。
但李岩给他的任务不仅仅是“守住”,而是“拖住、消耗”。这就意味着,不能一味死守,还要伺机反击。
“传令:今夜派三支精干小队渡江,袭扰敌军粮道。不要硬拼,放火、断桥、埋铁蒺藜,让他们睡不安稳。”杨震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另外,让水师准备几艘快船,装载‘水底龙王炮’,找机会放到上游去。”
副将惊讶:“将军,那东西不是海战用的吗?”
“江里也能用。”杨震想起临行前李岩的嘱咐,“国公说过,武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刘文秀若敢扎筏渡江,就让他尝尝水底开花的滋味。”
四月初十,南京。
朱炎在户部衙门听着王瑾的汇报。窗外春雨绵绵,屋内算盘声噼啪作响。
“苏州清丈田亩已完成七成,新增纳税田亩十八万三千亩,预计年增税银五万四千两。”王瑾念着账册,“常州、松江稍慢,但也过了五成。阻力主要来自一些累世官宦之家,他们不公然对抗,却使唤佃户闹事,或是买通胥吏拖延。”
“杀鸡儆猴做了吗?”朱炎问。
“做了。苏州长洲县有一徐姓乡绅,暗中组织佃户阻挠丈量,已被拿下,田产抄没,其中两千亩已按《分田令》分给原佃户。消息传开,其余各家收敛许多。”王瑾顿了顿,“但士林间非议不断,有人说这是‘与民争利’,有人写诗讽刺,甚至有人将告示撕毁。”
朱炎神色不变:“让他们说去。只要不动刀兵,随他们怎么骂。但告诉各府县:凡有撕毁朝廷告示者,杖三十,罚银十两;屡犯者,流放琼州。”
他接过账册细看,忽然问:“这些新增的税银,准备如何使用?”
“按国公吩咐,三成留存地方,用于修水利、办社学;七成上缴国库,其中一半拨给兵部,另一半……”王瑾看向朱炎。
“设立‘劝农基金’。”朱炎早有打算,“凡愿试种番薯、玉米等新作物者,可向官府申请无息贷种,收成后归还即可。另外,格物院每出一项新农具,先由基金采购百具,免费借给各地‘劝农社’试用。”
王瑾记录的手顿了顿:“国公,这开销不小。且免费借出,恐有借无还。”
“十具能还八具,便是成功。”朱炎起身走到窗边,“农具改良是为了提高耕作效率,效率高了,一亩地能多打三五斗粮,百姓自然愿意花钱买更好的农具。我们先让他们尝到甜头,市场自然会起来。”
他转身:“对了,宋先生那边番薯推广如何?”
“宋副院正已走遍苏松十八县,亲自下田示范。”王瑾露出笑容,“有个趣事:松江华亭县有个老农,起初死活不种番薯,说‘祖宗没种过的东西不敢种’。宋先生就在他家田边划出一分地,亲手种下薯苗,说‘秋收若不及稻麦三倍,我赔你稻子’。如今那老农天天蹲在地头看,还自己琢磨出一套施肥的法子。”
朱炎也笑了:“这便是示范的力量。让《金陵时报》去写写这个故事,要写得生动,让识字不识字的人都爱听。”
正说着,周文柏匆匆进来,手中拿着三封军报。
“国公,湖南、海上、襄阳三地军情同时到了。”
朱炎接过,先拆开湖南的——是李岩的亲笔信,汇报了刘文秀兵进辰州、杨震已做好迎战准备,并附上了永顺土司愿意助战的消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百三十七章风起沅湘(第2/2页)
“李岩用兵,稳中带险。”朱炎评价道,“让杨震这个新人守辰州,是险招;但联络土司、抢筑炮台,又是稳棋。传令武昌:即日起,湖南所需粮草军械优先调拨,尤其是火药、箭矢,不能断。”
第二封是郑森从厦门发来的。海战大捷后,郑森没有急于北返,而是在闽浙沿海建立起三道巡逻线,并开始整编俘获的清军战船。信中提及,荷兰东印度公司派使者到厦门,表示“愿与大明朝廷通商”,但要求开放泉州、福州为通商口岸。
“荷兰人嗅觉真灵。”朱炎冷笑,“看到我们打赢了,就来谈生意。告诉郑森:通商可以,但必须按朝廷《海贸新章》纳税,且荷兰船队不得进入长江。另外,让他问问荷兰人,愿不愿意卖铸炮的熟铁和硝石——我们可以用丝绸、瓷器换。”
第三封来自襄阳,是李文博的密报。吴三桂提供的清军布防图经过核实,准确率有七成。李文博据此组织了三场袭扰,烧毁清军粮仓两座、击沉运粮船五艘。清军以为是寻常边境摩擦,尚未大举报复。
“吴三桂这是真给了一份厚礼。”朱炎沉思,“但也把自己逼到了墙角——清军迟早会查出情报泄露的源头。告诉李文博,袭扰可以暂停了,转为巩固防御。再给吴三桂去封信,不提战果,只问‘楚王近来可需朝廷支援’。”
周文柏一一记下,又禀报道:“还有一事,徐先生主持编译的《泰西水法》《几何原本》已刊印完成,国子监明日开讲。报名听讲的监生超过三百人,徐先生想请国公去讲几句话。”
朱炎摇头:“让徐先生主讲便是。但我可以题写一副对联——就写‘格物致知以明道,经世致用以安邦’,挂在讲学堂。”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从湖南移到川中,又移到江南。三条战线,三种态势:湖南是固守待援,海上是乘胜扩张,襄阳是暗斗博弈。而南京,则是全力夯实根基。
“王瑾,清丈田亩之事要加快,但不可粗暴。凡主动配合的大户,可以给予一些补偿——比如允许其子弟优先进入‘政务速成学堂’,或是其商队享受漕运优惠。”朱炎缓缓道,“我们要分化,不能把所有士绅都推到对立面。”
“属下明白。”
“还有,让工部拟一个‘驿道整修计划’,先从南京到苏州段开始。用新式马车运料,以工代赈,招募流民。”朱炎手指点着地图,“路通了,货物流转才快,商税才多,朝廷才有钱养兵、推行新政。”
窗外雨势渐大,秦淮河上烟雨朦胧。但在场的三人都知道,这场春雨滋润的,不仅是江南的土地,更是一个正在破土而出的新秩序。
四月十二,辰州攻防战打响。
刘文秀没有让杨震等太久。在前锋试探两天后,这位大西名将亲率八千主力抵达沅水西岸,扎下大营。他没有急于渡江,而是派兵清扫周边山寨,同时砍伐竹木,打造渡河器械。
“他在等什么?”副将疑惑。
杨震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对岸敌营:“等我们慌乱,等土司动摇,等……机会。”
他猜对了。当天下午,石阿豹带回一个坏消息:西阳的冉氏土司暗中投靠了刘文秀,不仅提供粮草,还派了五百土兵助战。
“冉家与彭家是世仇。”石阿豹解释,“永顺彭氏支持朝廷,冉家就必然倒向另一边。刘文秀肯定许了重诺。”
杨震面色凝重。湘西土司林立,彼此恩怨复杂,朝廷很难全部拉拢。刘文秀这一手,确实打在了要害上。
“将军,要不要先打掉冉家?”有部将提议。
“不行,那是陷阱。”杨震摇头,“刘文秀正希望我们分兵。传令:加强江防,尤其是上游浅滩处,多设暗桩、铁索。另外,让彭宣慰使的三百弩手上城协防。”
他想了想,又道:“派几个机灵的,趁夜渡江,散播消息:就说刘文秀许诺给冉家的地盘,其实是彭家的祖地;再说张献忠在川中大肆屠戮士绅,投靠大西的都没好下场。”
“这……有用吗?”
“攻心为上。”杨震目光锐利,“土司之间本就互相猜忌,我们只要把猜忌的种子种下,它自己就会发芽。”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刘文秀发动第一次大规模渡江。
上百竹筏从三个渡口同时下水,每筏载兵二十人,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划向对岸。西岸敌营鼓声大作,火把通明,摆出全力攻城的架势。
但杨震早有准备。
当竹筏队驶入江心时,上游突然漂下十几个木桶。守军不明所以,有人还试图打捞。下一刻,震天动地的爆炸从水下传来,三艘竹筏当场被炸翻,其余筏队陷入混乱。
“放箭!”杨震一声令下。
两岸炮台火光闪现,佛郎机炮喷出霰弹,江面顿时被铁雨覆盖。与此同时,城头弩箭如蝗,新军的迅雷铳也开始射击。
渡江成了屠杀。半个时辰后,江面漂满竹筏残骸和尸体,幸存的敌军仓皇退回西岸。
刘文秀站在岸边,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辰州守军不仅有新式火器,还有这种诡异的水下爆炸物。
“将军,还要再攻吗?”部将小心翼翼地问。
“攻,但不是这样攻。”刘文秀望向对岸灯火通明的辰州城,“传令:全军后退十里扎营。派使者去冉家,让他们联络其他土司——凡助我破辰州者,城中财货女子任取,土地人口平分。”
他要换个打法:既然强攻损失太大,那就让湘西人自己先乱起来。只要土司混战,辰州便是孤城。
然而刘文秀不知道的是,此时重庆城中,张献忠正对着另一份战报暴怒——那是来自川东的急报:夔州、万县等地出现多股“盗匪”,专劫粮队、杀税吏,行动诡秘,剿之不尽。
“废物!都是废物!”张献忠一脚踢翻案几,“刘文秀在湖南磨蹭,老家还起火!查!给朕查清楚,是谁在捣鬼!”
他当然查不到。那些“盗匪”中,有玄青撒出去的火种,有于大海旧部,有活不下去的农民,也有对暴政忍无可忍的士绅。他们互不知晓,却默契地执行着同一个使命:让大西的后院,不得安宁。
沅水涛声依旧,武陵群山静默。但在这寂静之下,一场决定湘西乃至整个西南命运的博弈,正进入最关键的阶段。而执棋者们,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下一个落子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