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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医院，我不去，阿梅，你带我去我姑妈家，上次的那个，求你。”
周雅已经疼的脸色发青了，她一只手紧紧的牵着女儿，一只手抓着朱阿梅不放。
朱阿梅的心里也直打鼓，她看着周雅这样子，还以为周雅是怕花钱。
哎呀，真是她这个做弟妹的欠了周雅的，算了，就当以前吃了周雅带来的肉和点心，还给她算了！
朱阿梅下定了决心似的说：“要去就去医院，你别怕，我身上有钱，以后你还给我就行了。”
朱阿梅本来是想豪气地说不用还，可去一趟医院少说也要花个十块八块的吧？朱阿梅可舍不得。
虽然平时婆婆也经常用大舅哥的钱补贴他们两口子，但朱阿梅觉得那是应该的，谁让她生下的二牛可是魏家的长子呢？
想到这里，朱阿梅的心里又是一顿。
周雅肚子里的，可能也是个儿子，万一是个儿子呢？万一周雅真的生了个儿子，魏恒和死老太婆还能给钱给他们吗？
周雅压抑着嗓音说：“不去医院，去了也白去，这孩子活不成了。”
周雅没想到会早产，但早产更好，省的她还要找婆子流产。
这孩子周雅不要了，她从知道女儿被卖走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她不会再生任何一个孩子来满足魏恒和死老太婆的要传宗接代的心思，也不会让新生的孩子遭受和女儿一样的命运，她更不想生个儿子来让女儿的处境更加艰难。
“怎么活不成？七活八不活，七个月的孩子活得了的！”
听见周雅这么说，朱阿梅的心都揪起来了，她拉着周雅非要去医院：“这钱你不还就不还，我不要了，反正我看不惯你这样作贱自己，我和你虽然不对付，但也不想看着你们母子在我跟前丧命！”
周雅一下子哭了出来，她没想到朱阿梅能帮她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自己感受到的唯一的温暖竟然是妯娌给的，她和朱阿梅之前吵过好几次，周雅本来觉得自己和朱阿梅一辈子都合不来。
魏雨萱也哭了，“妈妈，你怎么啦，你在流血，我们去医院吧。”
她早就想哭了，可魏雨萱没忘记这个世界上没人喜欢她哭，就连妈妈看见她的眼泪都会训斥她，可魏雨萱忍不住，她怕妈妈流血死掉了。
周雅吸了口气，忍住眼泪：“没事，妈妈带你去小祖婆家，上次你去了她还给你做了好吃的，你忘了？”
周雅是打定主意不会要这个孩子了，她回头告诉朱阿梅：“今天的事儿，谢谢你了，我说了会报答你就一定会报答你，我......”
周雅忽然长长的憋了一口气，“我先带萱萱走，你别告诉他们我在哪。”
“那哪行，你们一个孕妇一个小孩的......”朱阿梅忽然下定了决心：“算了算了，我和你们一起去，反正我已经生了儿子了，不怕！”
朱阿梅看着周雅只觉得实在是可怜，她搀扶着周雅就往周雅那个独居的有点神神叨叨的姑妈家里走。
那个老太太一辈子没结婚，不过有点家底，朱阿梅以前还很羡慕周雅有个那样的亲戚呢。
可后来才知道，老太太很不满意周雅和魏家的婚事，没多久就和周雅断绝了关系。
她是怕周雅吃闭门羹，所以次啊要跟着周雅一起过去的。
周雅感受到了朱阿梅作为一个女性给她的温暖，想来也可笑，以前周雅总觉得女人得依靠男人，和魏恒结婚这几年算是把周雅的这份心态给磨没了。
只有运气很好的女人才能找到靠得住的男人，周雅还是希望女儿能比她幸运。
朱阿梅小心眼确实多，可她的心肠却要比那些个大男人好不知道多少倍，女人的冷血和男人的狠心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谁啊？”
周雅的姑妈一个人住着一栋房子，敲响门的时候好一会儿才听见有人出来。
周雅已经疼的说不出话，她捏捏女儿的手，魏雨萱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声开口：“小祖母，我是萱萱！”
魏雨萱一向是个招人疼的孩子，老人家知道可能是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侄女也在外面，可听着小姑娘的哭声，又怕她们娘俩是真的遇到什么事儿了。
门打开之后，朱阿梅就先搀扶着周雅往里面走，她絮絮叨叨的把事情的因果都说了一道，还不忘给自己撇清关系：
“反正您老人家别怪我，我是劝了的，她不愿意去医院我也没辙了。”
周雅艰难的点点头，“我去杂房，去杂房。”
女人生孩子血气重，对于一些传统来说也不吉利，所以周雅宁愿去拆房。
老姑妈一声怒吼：“去什么杂房？我还缺你一间房子不成，去我的房间！”
周雅一愣，还是不肯，可是她的羊水突然破了，紧接着的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看见妈妈这么疼，魏雨萱又开始小声的啜泣，老姑妈叹了口气，给朱阿梅使了个眼色之后就带着魏雨萱去了厨房：
“萱萱还没有吃饭对不对？奶奶给你下碗面，你在这里慢慢吃。”
老姑妈可不喜欢那些繁琐的称呼，叫奶奶是最顺口的。
魏雨萱也聪明，人家说什么她一次就懂了，“奶奶，妈妈是不是要给我生弟弟了？妈妈不会死吧？”
小孩说话直接又童真，老姑妈不言语，很快就给魏雨萱煮了碗面出来，里面还卧了一个鸡蛋。
“你在这里乖乖的吃面等着，好不好？等会好了，奶奶会来叫你的。”
“好。”魏雨萱点点头。
她很担心，却不能给大人添麻烦。
而且她在这里很有安全感，厨房也很暖和，小时候的魏雨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待着，所以等待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
那时候的她以为，人生就是这样。她要乖才行，她要好好的等着，发呆，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前面就好了。
七个月的孩子并不大，周雅又是第二次生孩子，所以孩子很快就被分娩了出来。
“是个男孩，真是个男孩！还活着呢！”朱阿梅很兴奋的把孩子抱给周雅看，小小的崽子居然还发出了猫叫似的哭声。
周雅听见男孩两个字就没由来的想吐，她很平淡的点了点头，心里复杂而难过。
她希望老天爷能把这个孩子的命收走，周雅给不起，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也不爱这个孩子，她对不起这条生命，她死后会下地狱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周雅的祈祷起了效果，才哭了几声的小崽子忽然就一抽一抽的，他的身型也像猫崽子一样的小，又小又脆弱。
朱阿梅着急了，“不行，这孩子我要送医院去，姑妈，你好好照顾她啊！”
“别去了。”周雅的声音小到几乎没有。
她已经算是一个很坚韧的女人了，本来已经做好打算的事情，她以为自己没有那么容易哭的。
朱阿梅不明所以的看向周雅，然后又看向了同样安安静静正在清理污秽的老人。
“这个孩子活不了。”
周雅说了和刚刚一样的话。
要是朱阿梅还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就真是个蠢蛋了，她愣了愣，睁大眼睛看着周雅：
“什么叫活不了，是他活不了还是你不想让他活？这可是你的亲儿子啊！”
朱阿梅忽然看懂了周雅眼睛里面的绝望，她大声说：“你不能这样的呀，这，这......”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想想你男人，你想想老婆子，要是这个男孩没留下来他们得多怨你？你这次不生下次还是要遭罪的呀，你不要因为这件事情就犯傻，我们女人都是这样的呀。现在是爽快了，你不要孩子，他们是会生气，可你指望他们除了发火以外还能心疼你吗？”
“不会的呀，他们还会逼着你生孩子的，我还不知道吗？我都生了二牛了老太婆还要我再生一个儿子，你以为他们会谅解你呀？他们什么都会怪在你身上的！”
“还有啊，家里这次肯定是和毛婶子闹翻了，你抱着儿子回去他们就不会说你了呀，你这是给他们老魏家立大功了！”
朱阿梅一句句都是她自己的肺腑之言，她也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下长大，所以也同样意识不到这些话对于女人的压迫。
因为世世代代，女人就是这样过来的，没有人反抗得了，反抗的女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周雅笑了，笑的眼泪都下来了，她轻轻说：“是啊，我今天立大功了，我把我的女儿带回来了。”
朱阿梅觉得周雅是不是疯了，她还真后悔带着周雅去找魏雨萱了，不为别的，也不是怕责怪，而是周雅竟然因为女儿的事情生出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
“你不想萱萱有个弟弟？她要是有个亲弟弟疼，以后嫁人了也有底气的，不然一个女孩子家家嫁到别人家里去，后面没人给自己撑腰怎么能行呢？”
周雅以前还是很认可朱阿梅的话的，而且深信不疑，她还同时沉浸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幸福”的网里自我欺骗。
累是幸福，辛苦是幸福，被婆家人看不起是幸福，被丈夫冷嘲热讽是幸福。
唯独觉得自己只生了个女儿不幸福。
周雅幻想了很多次，如果她生的是个儿子是不是就会更幸福？她也怨过自己不争气生了个女儿，更埋怨女儿不聪明，学习不尽人意。
可当女儿被夺走的那一刻，周雅的蠢梦彻底清醒了过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去的是这段婚姻里面唯一的幸福。
幸福的梦境也从此被打碎，今后她不会再对魏恒抱有任何幻想，这个儿子或许满足了魏恒和死老太婆的心愿，但却只会让周雅的幸福变得更加艰难。
“我就是萱萱的底气，从今往后，萱萱有我就够了，我拼尽所有都只会是为了我的女儿。”
周雅就真的别过头去，一眼都不想再看见那个被魏恒的血液污染的男孩，她真不爱他，不爱。
孩子也正好在朱阿梅的怀里断了气，她的眼泪簌簌流下，几度沙哑才张口：
“你说的要报答我，是不是就是不要这个孩子？周雅你这个疯子，我是疯了才会帮你的，以后你的事情我再也不会管了！”
朱阿梅话是这样说，可真让她把孩子放在周雅的旁边，她也不忍心，这个孩子太小了，朱阿梅心想可能真的治不好，治好了也得花很多很多钱，哪有那么多钱去给这么小的孩子治病？
小猫儿一样的。
老姑妈这个时候才张口：“放心吧，阿梅，你是个好孩子，你辛苦了。”
朱阿梅的心里为了这句话难过极了，她真不想看见周雅这样作贱自己，孩子是没了，可周雅呢？她这辈子，真就不生儿子了？
遭了这么大的罪，值得吗？
“谢谢。”
周雅的声音轻的快要消失不见，她的眼睛看向的是厨房里的那束光亮，从此以后无论人家怎么说她，她都有了自己的坚持和选择。
“我不会再生任何孩子，也不会让任何人带走我的女儿了，我的人生本来就是不幸的，我只要让萱萱能够幸福快乐就好，其余的我没有能力承担了。”
不是她的爱太偏执，不是她为了女儿什么都不顾了，是周雅已经认清楚了。
无论她生了个什么，生一个儿子两个儿子也好，都是不可能改变她的命运了。
周雅和女儿在一起的时候最幸福，她现在知道女儿在厨房里乖乖等她，所以现在就幸福。
朱阿梅一边哭着一边出了门，她已经完全不想自己可能会面临什么了。
无论是婆婆的指责还是大舅哥的辱骂，朱阿梅觉得都不重要了，她只可怜周雅，心疼周雅
也恨婆婆和家里的男人逼着周雅走到了这样一步，要说可恶的还是男人啊，他们什么都不用经历，就能让一个女人千疮百孔。
朱阿梅想起婆婆让自己再生一个儿子，她也狠了狠心，生儿子既然不能给她落到什么好，那为什么要生？她的儿子能姓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