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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瑾拐进后院厨房的时候,两个婆子正蹲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盖缝隙里冒出一团一团的白汽,带着一股米汤特有的香气。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
"二公子醒了?快进来坐!"圆脸婆子连忙在案板前腾出一块空位,搬来一只矮凳。秦怀瑾坐下,看着案板上那碟黑乎乎的酱菜和一摞杂粮馍馍,咽了口唾沫——好歹是热乎的,穿越到现在滴水未进,不挑了。
婆子给他盛了一碗粥,搁在面前。粗陶碗,黄褐色的粥汤,米粒稀稀拉拉地散着,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差点当场翻白眼——寡淡。比白水多了点米味儿,也就多了那么一点点。他咂了咂嘴,勉强咽下去,心里疯狂吐槽:这玩意儿就是水煮米,连盐都没放吧?我上辈子楼下早餐铺子三块钱一碗的白粥,至少还能配碟咸菜丝呢,你们这粥喝得我怀疑人生。
"二公子嫌淡?"瘦高婆子凑过来,"老奴去给您弄点盐?"
秦怀瑾点头如捣蒜。婆子从灶台角落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掀开盖子,里面是灰白色的粗盐粒,大颗大颗的,像没磨碎的碎石子,还泛着一层暗暗的灰黄。婆子捏了一撮撒进他碗里,秦怀瑾低头一看——盐粒根本化不开,大颗大颗地沉在碗底,像河滩上的粗砂。他舀了一勺粥带起几颗盐粒送进嘴里,咬到了盐块,嘎嘣一声,齁咸和寡淡同时在嘴里炸开,咸的地方咸得发苦,淡的地方淡得没味,中间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涩。他皱着眉头把粥咽下去,默默把碗推远了半寸。
"那……加点糖?"婆子又翻出一个粗瓷罐,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层黑乎乎的、黏稠得像沥青的东西,表面还结着硬壳,闻着一股焦苦味,隐隐还有一丝酸。秦怀瑾凑近看了一眼,心里已经开始骂街了。红糖?你管这玩意儿叫糖?这特么是熬过头的焦糖渣子吧!还掺着没滤干净的杂质,颜色黑得像泥浆,闻着跟烧糊了的锅底一个味儿。
婆子舀了半勺放进他碗里,黄褐色的粥瞬间变成了深褐色。秦怀瑾犹豫了一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然后整个人僵住了。甜是甜了,但甜里掺着苦、涩、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烟熏味,像喝了碗烧糊的糖水。
他把粥碗彻底推到一边去了,脸上的表情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一下,心里骂了一长串:这糖是做出来给人吃的吗?喂猪猪都嫌糊!唐朝的糖就这水平?那我以后想吃个甜点怎么办?想吃个拔丝地瓜怎么办?我怕不是得自己从甘蔗榨汁开始干起?甘蔗唐朝总该有吧?我上辈子好歹看过《新唐书》,知道唐太宗还专门派人去印度学过熬糖法。甜菜没有,甘蔗总跑不了!
婆子看他表情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二公子……要不老奴给您蒸个蛋?"
秦怀瑾缓了口气,点了点头。蛋总该能行吧?婆子转身从瓦罐里摸出两个蛋打进碗里搅散,加盐、撒葱花,搁进蒸笼。片刻后端到他面前——蛋羹表面光滑,葱花碧绿,看着挺像回事。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熟了,不腥,盐味儿也有……然后他再一次沉默了。少了点东西。没有鲜。没有那种一入口就"嗯——"的满足感。就是一碗单纯的、咸味的蒸蛋。吃两口就寡了。
他忽然想起来,这年头没有鸡精、没有蚝油、没有生抽。蒸蛋不放生抽,那能叫蒸蛋吗?那叫蛋羹和盐的强行联姻!他放下勺子,看着面前这碗黄褐色的粥、那碟黑乎乎的酱菜、那块啃了两口的馍馍、那碗绿白相间的蒸蛋,鼻腔忽然有点酸。
"二公子?要不老奴给您沏碗茶?"婆子看他脸色不对,连忙去提炉子上的铁壶。秦怀瑾眼睛一亮。茶!在现代他可是每天下午都要灌一大杯绿茶的人。这年头总该有好茶了吧?
婆子从柜子里摸出一只粗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压成饼状的深色叶子。她掰下一小块丢进壶里,又从旁边一个小布袋里捏了一撮什么丢进去,然后倒水,搁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煮。秦怀瑾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已经有点不安了。煮?茶是用煮的?不是开水一冲就行了?
婆子煮了一会儿,又往壶里加了点盐。秦怀瑾的眼皮跳了一下。盐?茶里放盐?还没等他消化完,婆子又打开另一个小罐子,用指尖挑了一点什么丢进壶里,像撒调料一样。
秦怀瑾终于忍不住了:"高婶,您往里面放的是什么?"
"哦,这是姜末。"婆子头也没回,"还有橘皮、茱萸、薄荷。煮茶嘛,这些都要放的。二公子放心,老奴煮了二十年的茶了,味道不会差。"
秦怀瑾沉默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回荡——煮茶,放盐、姜、橘皮、茱萸、薄荷。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现代人喝的茶:绿茶,开水一冲,叶子浮在清汤里,闻着是清香,喝着是回甘。可眼前这碗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东西——他看着婆子又往壶里加了一小撮不知道什么粉末——这他妈是茶还是汤?这跟我妈炖排骨之前那些香料有啥区别?
婆子终于把壶端下来了,倒了一碗出来端到他面前。秦怀瑾低头一看——汤色浑浊,呈暗褐色,表面浮着一层油光,还能隐约看到几片姜末和橘皮碎屑浮在上面。一股混合着辛辣、甘苦、草药味的气息直冲鼻腔。
他端起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呆住了。咸、辣、苦、涩、微微的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橘皮味——这些味道在嘴里混成一团,打得不可开交,像是有人在舌头上打了一场三国混战。他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残留的姜辣味久久不散。
他放下碗,看着婆子期待的眼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挺好。就是……有点……复杂。"
婆子笑了:"那是!老奴煮茶向来料足!二公子要是喝不惯,老奴下次少放点茱萸——"
"不用了不用了。"秦怀瑾把碗轻轻放回案板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我吃饱了。"他转身走出厨房,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
六月的日光落在身上,暖烘烘的。他穿过回廊,一路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仰头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他站直了,走到桌前坐下来,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盐不行——粗,涩,带苦味,一粒粒跟小石子似的,化都化不开,还泛灰黄色。
糖不行——黑乎乎黏糊糊,像烧焦的沥青,甜里带苦带酸,喝了怕中毒。甘蔗唐朝有,等我弄出白糖来!
茶更不行——唐朝没有泡茶,只有煮茶!往里面加盐、姜、橘皮、茱萸、薄荷……跟熬中药一样!喝一口咸辣苦涩麻全齐了,简直是舌尖上受刑!老子要炒茶!老子要泡茶!让这群唐朝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茶!
他搁下笔,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都给我等着。"他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老子好歹是个现代人。盐,我现在弄不出来精制细盐,但我至少能把粗盐溶了过滤再结晶!糖,甘蔗唐朝有,大不了我学着熬!茶——你们煮草叶子加盐加姜,老子从炒青开始,让你们开开眼!等我安顿下来——细盐、白糖、炒青绿茶、酱油、蚝油——老子一样一样给你们造出来!"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越想越上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厨房能不能给他单独支个灶?婆子们能不能听他使唤?过滤用的细纱布上哪弄?茶叶青叶去哪收?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搞头。他重新坐下来,提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短期目标——一个月内,让翼国公府的厨房用上细盐和白糖。三个月内,炒出第一锅像样的绿茶。
然后他搁下笔,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至少人生有目标了。虽然目标是改善伙食。但吃饱了才有力气躺平啊!一个连吃都吃不好的人,有什么资格谈躺平?
"二公子。"门外响起老管家的声音,"国公爷回来了!请您去前厅!"
秦怀瑾应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推门出去了。长安城的六月阳光正好,照在庭院里的青砖上,泛着一层温吞吞的白光。他摸了摸肚子——没吃饱。但该去见爹了。他快步朝前厅走去,心里暗暗发誓——今晚厨房那只鸡,他一定得看着炖,多放几勺盐,把那锅寡淡的鸡汤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