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365.com,更新快,无弹窗!
两千多人拨转马头,蹄声如雷,沿着长街朝秦王府碾过去。
暗哨从巷口飞奔回来,脸色惨白:
"国公!薛万彻带两千多人从玄武门转过来了!常将军没开门!他们要来拿秦王家眷!"
秦琼从椅子上站起来,铜锏"咔"一声攥紧。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刚亮,朝阳还没升上屋脊。他朝校尉说了一句:
"闭门。所有人上墙。刀出鞘,箭上弦。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这道门。"
府门合拢。两千人各归其位——前门三百,后门三百,东西两侧院墙各四百,剩下六百人列阵庭中机动。秦琼亲自守前门,一把椅子放在门楼底下,他坐在那里,铜锏横在膝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像一面铁墙轰然砸在秦王府门外。
薛万彻拔刀,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里面的人听着!交出李世民的家眷,饶尔等不死!"
秦琼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三百人也没有说话。
外面安静了一瞬。薛万彻等了三息,然后嘶吼:
"不交?那就——攻进去!一个不留!"
第一根撞木撞上府门的时候,整座门楼都在震动。灰土从头顶的椽缝里簌簌落下来。秦琼按着锏站起来,朝身边的校尉说了一句:
"顶住。"
三百人涌上,用肩膀抵住门板。撞木退了回去,第二次砸上来,更重。门缝被撑开了一指宽,外面火把的红光透了进来,有人从缝隙里戳进来一根长矛,刺穿了最前面一个老卒的小腹。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他的位置。
秦琼站在门后,看着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攥紧了铜锏。他的左臂被缝隙里扎进来的矛尖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滴在青砖上,被无数只脚踩过去。
"弓箭手!从门缝射出去!"他吼道。
两侧院墙上弓弦齐响,门外的惨叫声连成一片。撞木的节奏被打乱了一拍,但很快又恢复了。第三下撞木砸上来,门闩发出"吱嘎"的碎裂声。第四下,门缝撑到了将近两尺宽。有人从缝隙里挤进来半个身子,被秦琼一锏砸碎了脑袋。但更多人朝那道缝涌过来——挤进来的、被后面推着挤进来的,刀光从外面刺进来,里面的人用身体堵着,用刀挡着。有人倒下,马上被拖到后面,后面的人补上去。
秦琼已经站在了人墙最前面,双锏左右开弓,把每一个试图从门缝挤进来的人砸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更大的撞击声从东侧院墙方向传来。秦琼猛地回头,有一个校尉满脸是血跑过来:
"国公!东墙!东墙被人架了梯子!翻进来十几个!"
秦琼咬牙:"让机动那六百人顶上去!把他们推出去!进来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校尉转身跑走了。东墙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烈,但前门这边的人墙还在撑着,一个倒下,一个补上。秦琼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只知道地上的血已经漫到了脚踝,踩上去黏黏的,每一步都带着迟滞。
后宅里,长孙氏站在院中。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皮甲,是从府中兵器架上取来的,系带被她自己勒得极紧,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她身后站着几个孩子——李承乾十三岁,攥着一把未出鞘的小剑,指尖泛白;李泰十一岁,站在兄长旁边;李治才三岁,被长孙氏牢牢护在身后。
院墙外传来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拍在堤坝上。李承乾的手在抖,但他没有退后。长孙氏摸了摸他的头,只说了一句:
"站直了。"
然后她握住了腰间的短剑。
前门的门缝越来越宽。秦琼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他右手还攥着一根锏,站在人墙最前面,背对着庭院深处,把每一条缝隙里挤进来的人都砸回去。他浑身是血,分辨不清是谁的。
忽然他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大喊,许多人涌了过来。他猛地回头,以为东墙破了——但他看见了最前面的那个人,是府上的老管家,身后跟着府里的杂役、厨子、马夫,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子,手里攥着各种东西——菜刀、铁钎、劈柴的斧头、支门用的粗木棍。
"国公!"老管家攥着一把剔骨刀,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乱飞,"后宅的妇人们说,要人!前面不够人,她们过来顶上!"
秦琼愣了一瞬。然后他转回头去,对着门外吼了一声:
"薛万彻!你听好——想杀到内院去拿人,除非从我秦琼身上踏过去!"
他身后,老管家带着几十个杂役、厨子、马夫涌进了那道缝隙,用肉身为墙,把挤进来的东宫兵一步一步顶回去。
府门外的薛万彻听到了那句话。他顿了一下,看着那道始终撞不开的府门,里面的人倒下一批又补上一批,那道门缝始终锁在两尺宽,始终没能再撑开更多。他已经攻了将近半个时辰了,两千多人轮番上阵,可秦琼那两千人像钉在了门框上,把这座府守成了一块铁疙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新的马蹄声。
比薛万彻来的时候更大,更密,整条街的地面都在震动。那蹄声里夹杂着号角——秦琼听出来了,是秦王得胜的号角。
薛万彻也听见了。他的动作僵在了原地,猛地回头。
长街尽头,火把铺天盖地涌过来,骑兵列成排碾进街巷。最前面的是尉迟恭,马鞍上挂着一颗用布裹着的首级——布已经被风吹散了半边,露出李建成那张惨白的脸。程咬金跟在第二排,斧头举在头顶,双眼通红。后面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再后面是玄武门收拢的残兵和倒戈的守军,密密麻麻塞满了整条长街。
程咬金的嗓门撕开了夜色:
"薛万彻!太子和齐王已经授首!你还要给谁卖命!"
尉迟恭从马鞍上解下那颗首级,猛力掷落在薛万彻马前。布散开,露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薛万彻低头看着那张脸——李建成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
他的刀从手里松开了。"当"一声脆响落在地上。他身后的人开始扔兵器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是整片整片扔下来的连响,铁器落地砸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像一场暴雨。
薛万彻却忽然翻身上马。他猛地勒转马头,朝身后残存的几十个亲信吼道:
"走!往南走!"
他一鞭抽在马臀上,那匹马嘶鸣一声撞开人群,朝着城南方向狂奔而去。程咬金拔出腰间的短弓抬手就射,一箭擦着薛万彻的肩膀飞过,钉在街边的木柱上。
薛万彻连头都没回。
尉迟恭带人追出去,但长安城的街巷太密,薛万彻骑马钻进巷子七拐八绕,片刻就不见了踪影。程咬金骂了一句"操",把弓扔了。
他跳下马,冲过满地狼藉,一眼看见秦琼靠着门框坐着,左臂袖管全红了,血沿着手指一滴一滴往下淌。他冲过去蹲在秦琼面前,看了他半晌,抬手抹了一把脸——那只手沾着不知谁的血,把脸上抹出一道暗红的印子。他张了张嘴,只说了三个字,嗓音哑得不像话:
"老秦……"
秦琼看着他,扯了一下嘴角,声音很轻:"你们那边……完事了?"
"完事了。"程咬金偏过头去。"太子和齐王都……处置了。老尉去海池见了陛下——陛下已经下旨了。太子齐王谋反,就地正法。陛下把兵符给了。后面的事他们去办。"他哽了一下,"你——你歇着吧。"
秦琼没有回答。他靠上门框,闭了眼。朝阳已经从东边屋脊上升起来了,照在秦王府内外这片狼藉上。门没破。两千人扛住了两千多人的猛攻。
秦琼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还好听怀瑾昨晚来了。"
程咬金没听清:"什么?"
秦琼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后宅里,长孙氏松开了腰间那柄短剑。她低头看了李承乾一眼,轻声说了一句:
"收起来吧。"
李承乾把剑放下,三个孩子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哭。长孙氏转身,看了一眼前门方向,低声说了一句:
"翼国公……秦家这份情,长孙氏记下了。"
府门外,程咬金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满脸血污和灰尘混在一起,忽然笑了一声:
"老秦,回去我请你喝一整年的酒。今年喝不完,明年接着喝。"
秦琼没有睁眼,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尉迟恭追了半条街没追上薛万彻,勒马回来说了一句:"往南跑了。"
程咬金摆摆手:"跑就跑吧。殿下回头自有安排。"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插,靠在门框上,喘着粗气看了一眼天色。
长安城的六月朝阳已经全升起来了,照着青砖上的血、地上的尸首、断成两截的撞木、歪斜的门板。
从玄武门到秦王府,这一夜,长安换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