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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沙宫外。
柳清寒一个人静静走在风沙间，她的步伐不算快。
每一步踏出，四周的黄沙再如何翻卷，风声再呼啸，也都碰不到她。
人间已经很少有什么东西，还能让她生出感觉了。
痛也好，欢乐也好，甚至愤怒，若不是到了极深处，也只是极浅的一层波纹。
她顺着风道往前走，走过埋骨之地，走过古井旧驿，又重新回到了那条被大河冲塌的河道上。
那是不久前四宗七国的战场，她没有参与。
因为四宗宗主联合对她发布了至尊法旨，要求她夺取流沙之心。
宁绾棠、殷焚夜、柳修筠、林凤瑶，乃至闻温顾三人，都不过是她的掩护。
河道里尽是新淤积起的泥沙、枯枝和碎石，空气里还有灵气爆燃后的焦糊味。
这是元婴巅峰的战场，是四宗七国最天才的一批人争锋的地方，但这对她来说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她没有多看一眼，就只是一直往上走。
一直走到一片新沙堆积、泥浆半干的地方，她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只惨白的手臂直直立在泥沙上。
柳清寒扫了一眼，知道他是谁，便伸手把他拉了出来。
咔……
泥沙簌簌而下，她的动作没有半点温柔，甚至可以说十分粗鲁，好像把这个人弄得七零八落也无所谓。
但这样无疑是高效的，很快，一具被残破不堪的尸体便露了出来。
是殷焚夜。
他的胸口被冲开了一个大洞，半边身体都被河里的乱流炸得不成样子。
他的脸也烧得焦黑，只有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死不瞑目。
柳清寒对此毫无反应。
她甚至都没看他的脸，她只是伸手，从那片焦黑的血肉中，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乌黑发暗的火珠，看着寻常，却是一道炎魂殿至宝。
柳清寒捏着那枚火珠，看了一眼确认无恙，便收了起来。
对于殷焚夜，她没有什么话想说。
炎魂殿培养天才的方式在四宗中最残忍最变态，但这和她无关。
死了就是死了。
死人不值得她再废任何心思。
就像她死了，也不会有人真的记得她。
她继续往上走。
此刻这条河道的上游，河岸之上，还有个人躺在那里。
是柳修筠。
他被宁绾棠随手一救，他活了下来，却活得像一摊还能呼吸的烂泥。
他的丹田没了，元婴没了，四肢百骸也都废得干干净净。
烛衍亲自出手，法则之力缠绕着他，他整个人瘫在地上，连翻身都做不到。
可他的眼睛还睁着。
里面全是惊惧和怨毒，他怕死，怕没人带他走，更怕自己在死之前就变臭变冷。
所以他一直在骂。
骂林清辞，骂七国，骂所有人。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或许是他的辱骂真的起了作用。
真的有人听到了。
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从远方慢慢爬了过来。
是林凤瑶。
她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噩乱的梦里爬出来，头发烧焦，脸上满是冰火留下的斑驳裂痕。
她神志不清，步伐歪斜，时而低低发笑，时而热得浑身冒汗，时而又冻得瑟瑟发抖。
冰与火的肆虐，是一场酷刑。
她茫然地追寻着唯一的声音而来，于是便回到了柳修筠的身边。
柳修筠一见到她，目光骤寒。
“废物！”
“你还知道回来？”
“还不快把我弄起来！”
他本能地咒骂起来，语气里的高高在上和命令意味一点没少。
林凤瑶瑟瑟发抖，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
她涕泪横流，一边摇头一边哀求，“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没用，我这就扶你起来，求你放过我这一次，求你了呜呜呜……”
柳修筠见状非但没有把话放软，反而更加暴戾。
“林清辞那个贱人毁了我，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早知道你这么废，当初我就不该留着你！”
“等回了雪山，我要让师尊把你关进寒冰炼狱一千年！”
林凤瑶听见“寒冰炼狱”四个字时，瞳孔骤缩！
砰砰砰！
她本能地蜷缩身体，疯狂磕头求饶：“求你，求你……别……别罚我……”
可下一瞬，她又像突然受了刺激一般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
“不许你骂我！”
柳修筠一听她竟敢顶嘴，顿时更加暴怒。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过就是个被玩烂了的贱货！若不是我和师尊收留你，你早就该烂死在雪山脚下了！”
“林凤瑶，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
他还没骂完，林凤瑶忽然不抖了。
她安静了下来。
她直直盯住了柳修筠。
柳修筠心里无端一寒。
“……你，你看什么？你还不快扶起我，带我去疗伤！”
林凤瑶没有回答，她只很慢很慢地开口：“你说……如果……我吞了你的寒冰本源，我的道体，会不会恢复啊？”
这话一出，不等柳修筠回答，她便开始往他身边爬去。
柳修筠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你，你疯了？！”
“你别过来！林凤瑶，你冷静一点！我现在这样你吃了也没用，等回雪山，师尊会治好你的，你别乱来，你听到没有？！”
可林凤瑶的眼睛越来越亮，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柳修筠满眼恐惧，他想逃，可他现在已经是个彻底的废人了。
“瑶儿……瑶儿，你听话，先把我带走，我们回去，回去之后什么都能解决……”
“我，我不会再责骂你，你以后会……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撕开了整条河道！
林凤瑶像野兽一样扑了上来，她压在他身上像疯狗一般撕咬！扯拽！吞咽！
柳修筠疯狂惨叫，疯狂咒骂，疯狂求饶！
可林凤瑶完全不听。
到最后，他所有的话都化成了含混的气音。
他就这样荒唐地死了。
被吃掉，被他从来看不上，从来肆意凌辱的女人，杀了。
林凤瑶跪在那摊碎裂的血肉边，满嘴鲜血，脸上却一点点露出了笑。
她的笑越来越大，越来越癫，最后几乎变成了狂笑。
“哈哈哈！”
“好了……好了……”
“终于……终于不疼了……”
她满脸陶醉，任由血水从嘴角淌落，她以为自己恢复了，她以为自己可以活下去了。
可下一刻，她的笑忽然停住了。
因为柳清寒路过了她。
她只是从旁边走过去，没有惊讶，没有停顿，也没有看她。
可林凤瑶在看见她的瞬间，整个人便抖若筛糠。
她知道她是谁，她颤声道：“姨，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