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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破晓的院门外头站了人。
不是一个人。是二十几个。他们站在巷子两侧,不敲门,也不喊,就那么站着。有卖早点的,有开铺子的,有两个穿着学堂衣裳的孩子,还有一个拄拐的老头,天没亮就挪到这儿来了,拐杖尖上沾着露水。
小舞推门的时候吓了一跳,回头喊了一声。宁荣荣走出去,问他们干什么。领头那个卖早点的搓着手,说他家摊子上今天出了一种新吃食,叫「破晓饼」,芝麻撒在面上,撒成一个半沉的太阳。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又补了一句:昨儿个一天,卖出去四百多个。
林夜站在门里头,隔着二十几个人,看见了巷子口那面墙。
那面墙昨儿个夜里被人刷过了。刷墙的不是斗魂场的人——霍副总管说过那面墙别动,让它挂着。可今天早上,墙上多了一层新的白灰,白灰上头写着字。写字的不是一个人,看笔迹至少七八个人。最上头那行字被后来的人描粗了,描得很笨,一笔一画都抖:
索托城四年,头一回。
那十天里,索托城变了个样子。
宁荣荣每天出门一趟,回来记一页。她记得很细,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看着没用,可要是将来有一天要跟人谈条件,这些就是筹码。
第一天,城南三家赌坊把破晓的赔率从一赔四改成了一赔一,改完还是有人压,压的人说赢不赢不要紧,要紧的是压过。
第三天,斗魂场在丙字台旁边加了一排座,加了两百个。加座那天,木料是从城东拆了一间旧棚子运过来的。
第五天,城里两家学堂的孩子开始玩一种新游戏:五个人一组,其中一个人不许还手,另外四个人护着他。宁荣荣站在巷口看了半晌,回来说了一句话:「他们在学我们。」
第七天,有人开始在城门口卖队徽。木头的,刻着一条横线和半个太阳,一个卖两枚银魂币。宁荣荣买了两个,回来摆在桌上,说这是假的,可假的东西卖到这个份上,真的就值钱了。
第六天的傍晚,院子外来了一拨不一样的人。
不是看热闹的。是抬着人来的。抬的是个孩子,七八岁,躺在一块门板上,左腿从膝盖往下是歪的,歪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抬他来的三四个人,跪在院子外头,不肯起来。
叶泠泠出来了。她看了一眼那条腿,就知道是什么——膝盖下头的骨头长歪了,长歪了三年,骨头已经长死了,再治,要断开了重新接。
「能治。」她说,「但要断开重接。断开那一下,他会疼得昏过去。接完要躺两个月。两个月里不能动,动了就白接。」
跪着的那个男人抬起头,脸全是泪。他说治,治多少钱都治。
叶泠泠摇头。她说不是钱的事。她说的是另一句:「你们是不是看我们赢了,才来的?」
男人愣住了,点头。他说他们在城南,听说这儿有个能治人的,抬着孩子走了两个时辰。
「那你们回去吧。」叶泠泠说。
那三四个人不肯走,跪在地上磕头。叶泠泠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那双手二十天前还在抖,今天没有抖。她看着门板上的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第三句话。
「治。」她说,「但是有一条。这两个月,你们不能跟任何人说是我治的。说了,我就不治了。」
男人不懂,连声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得你们的脸。」叶泠泠说,「我治过的人,我得认得脸。你们要是到处说,往后抬来的就不止这一个。抬来一百个,我认不过来一百张脸。」
她蹲下去,把孩子的裤腿卷起来。
「这一个,我认得。」
第九天,斗魂场把庆典办了。
庆典那天,霍副总管亲自到场。他是个不怎么露面的人,索托城很多人打了四年赌,没见过他。他来了之后没上台讲话,坐在台下第一排,看完了整场。散场的时候他让人把林夜叫过去,问了一句:「你们下一场打谁?」
「还没定。」林夜说。
「定之前,先来找我。」霍副总管说,「斗魂场有斗魂场的规矩,我也不能坏了规矩。可规矩里有一条,叫破例。这条我用了四年,一次没用过。」
他说完,让人抬上来一只箱子。箱子里是三千两银票,还有一块牌子。牌子是铜的,上头刻着两个字:破晓。
「牌子挂到台子上去。」霍副总管说,「往后你们打,不用再挂木牌了。」
那十天里,宁荣荣一直在查第二拨人。
查到第七天她查出来了。那拨从北边和西边来的人,一共十一个,分三批到的索托城,最远的一个从西边三百里外过来。他们下注下得大,可他们不看输赢——他们看的是场次。破晓打到第几场,他们就压到第几场,压完就走,从不留到散场。
「他们买的不是胜负。」宁荣荣把册子摊开,「他们买的是『这个队能走到第几场』。这叫买潜力,不叫买输赢。做这种买卖的人,通常不是赌徒。」
「那是什么?」小舞问。
「是替别人看东西的人。」宁荣荣说,「有人出钱,让他们来看。看完了回去报,报的东西不是输赢,是值不值得。」
「值得什么?」
宁荣荣没有答。她把册子翻了一页,那一页上记着十一个人的住处,全在城东,全在两家客栈。她在这十一个名字后头,各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待。
「那他们是谁的人?」小舞问。
「不知道。」宁荣荣坦白地说,「我只查到他们是从哪儿来的,钱是谁给的没查出来。给钱的人隔了两层——他们上头有个接头的人,接头的人在城西一家货栈里,货栈的账是干净的,干净得像刚洗过。」
她用手指敲了敲那一页。
「账太干净,就是洗过。」她说,「这个道理,我家里教过我。」
「等第十一场之后再说。」她说,「现在还看不出来。」
第十天的下午,唐三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怀里抱着那本册子。他走进院子的时候,五个人正在各练各的——小舞在半空里改方向,朱竹清闭着眼站在墙根,宁荣荣在石桌上算数,叶泠泠端着一碗水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
林夜在院子正中站着,让四个人轮流打。
唐三站了很久,等到林夜那一轮打完,才开口。
「庆典雅看了。」他说。
「嗯。」
「一百二十一个人都去了。」唐三说,「他们回来之后,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问,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去打。」唐三说,「我说了一句实话。」他顿了一下,「我说:我不知道。」
一时之间没有人接话。
「我今天来,不是问你打法。」唐三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我这十天,把一百二十一个人重新分了一遍。从前我按等级分,今天我按他们自己写的那张纸分。」
「纸上写什么?」
「写他们自己想练什么。」唐三说,「一百二十一张纸,我看完了。有一半写的跟从前一样,写的是『我要变强』。另一半不一样。」
「哪一半不一样?」
「被你那张墙上的纸改过的那一半。」唐三说,「朱竹清写的那句是『等完了那一扑,才是我的』,小舞写的是『我要学会停那一下』。这两句话,我抄在册子上了。他们看见了。」
他抱着册子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停下。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你那五张纸,改的不只是他们。」
他说完就走了。
唐三走之后,林夜在院子里坐了半宿。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十天里,索托城到处是破晓的名字,卖饼的撒芝麻撒成太阳,卖队徽的一个两枚银魂币。这些事看着是好事,可他心里清楚——名字被人喊得越响,盯着这个名字的人就越多。
他这大半辈子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被看见。上辈子他做过一件事,做得太早了,早了整整三年,然后就被人从那个位置上挪走了。挪走他的人没动手打他,只是把他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记下来,记满了十二页。
今天武魂殿那一册上,他的名字后头画了一个圈。明天那个圈会变成两个。后天那两个圈会送到别的地方去。
他坐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第十一天的早上,来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不是从斗魂场来的,也不是从哪家赌坊来的。他们穿着一样的衣裳,青灰色的袍子,袍子下摆绣着一道很窄的金线,金线绣在左边,不细看看不出来。
领头那个年纪不大,二十来岁,手里抱着一本册子。册子是硬的,封皮是深色的,边角包了铜。
他站在门口,先报了身份:武魂殿索托分殿,登记执事。
宁荣荣去接话,他没有理会,径直看向林夜。
「武魂殿例行登记。」他说,「半年一登。上一次登你,是在四个月前,你刚进索托城那天。」
「我记得。」林夜说。
「那次登的是三样:姓名、年龄、武魂。」执事翻开册子,「姓名,林夜。年龄,六岁。武魂,影。等级,二十一。这一栏后头,当时画了一个圈。」
「今天来,是要改这个圈。」
林夜没有说话。
执事把册子转过来,让林夜自己看。那一页上,林夜的名字在最上头,名字后头那一栏里,写着「重点关注」四个字。四个字旁边,有人用另一种颜色的笔,新添了一行小字。
那行字是三个月前添的,墨色已经发暗了。写的是:
已确认。
升级。
「这两个词不是一个意思。」执事说,「确认的意思是,上头已经知道了,不用再查。升级的意思是——」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不在索托分殿这一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