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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市委大院。
腊月的冷雨敲打着窗玻璃。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水痕。
市委常委丶常务副市长周建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手边的座机听筒搁在底座旁,尚未挂严实。
五分钟前,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处长打来电话,下达了正式口头通知。
「经省委组织部研究决定,暂停周建安同志临海市常务副市长职务,配合组织谈话。理由:临海信托风险处置不力丶政治敏感性不足。」
两项罪名,字字诛心。
周建安伸手把听筒放回原位。
塑料件碰撞,发出一声乾涩的闷响。
门外走廊原本有人走动。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外头的动静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得乾乾净净。
整个楼层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秘书小李推门进来。
他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份会议议程表。
「周市长,下午和港建集团关于临海水务债务纾困的签约仪式……」
小李咽了口唾沫:「市府办那边来电话,说主会场的红条幅已经撤了。仪式无限期推迟。」
周建安靠在椅背上。
签约仪式撤了,意味着港建集团准备注入临海水务的纾困资金,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临海市之前因为外省信托暴雷,水务和公交系统的未来收益权被打包抵押,欠下巨额高息债务。
他好不容易顶着压力跟港建集团谈妥了债务置换方案,打算用乾净的国资把这些高利贷清出去。
现在,省委组织部一纸停职令,把临海市自救的路生生斩断。
「我知道了。出去吧,把门带上。」
秘书退了出去。
周建安独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
他干了二十年基层,政治嗅觉还在。
郭正明在白云陆港的经济线上折了本,资本包装也被港建的五十亿领投逼到了死角。省府急需在下面十三个地市里找回场子。
海州的赵长明底子硬,安丘的沈克勤是个算帐精。
这两人抱团跟着祁同伟走实干路线,省府敲打不动。
临海市不一样。
前任书记胡跃进进去了,班子不稳,自己这个常务副市长就是个现成的软柿子。
郭正明和刘长峰是要拿他的乌纱帽,去警告海州丶安丘丶东港这些靠近港建的地市。
杀鸡儆猴,他周建安就是那只被拎上案板的鸡。
省政府办公大楼。
暖风机开足了功率,室内乾燥。
代省长郭正明站在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临海市刚报上来的经济运行简报。
组织部长刘长峰坐在客椅上,端着纸杯喝了口热水。
「临海的停职通知下去了。周建安已经交接了手头工作,明天上午来省城接受组织谈话。」
刘长峰把水杯搁下,给这波人事调动定调。
「临海的盘子不能交给这种缺乏大局观的干部。必须换一个更懂省府的人主持工作。周建安在信托处置上首鼠两端,停他的职,名正言顺。」
郭正明将简报放回桌面。
「组织大棒该用就得用。」
郭正明十指交叉。
「这段时间,底下地市的本位主义太重。海州和安丘不听招呼,东港也在观望。省府推行的陆港枢纽和混改战略,在执行端遇到了严重阻碍。」
郭正明走向落地窗,看着东海市灰蒙蒙的天际线。
「拿下周建安,就是给全省立个规矩。」
「经济帐算不明白可以学,政治站位出了问题,随时换人。」
郭正明目光沉冷:「我要让那些准备倒向港建集团的地方干部看清楚,手里的官帽子到底捏在谁手里。」
这是最纯粹的行政高压。
经济和资本路线走不通,就用人事洗牌来强行破局。
四号院。
冷风把天井里的残雪冻成了黑冰。
厨房煤气灶开着底火,紫砂锅里炖着羊肉,老姜和花椒的辛香味在空气里弥散。
祁同伟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蓝粗线毛衣,站在水槽旁洗手。
水流冲去指尖的油星。
他拿过毛巾擦乾手,步入正屋。
红木长桌前,王大路大衣都没脱,在屋里来回踱步。
「祁书记,刘长峰下手太黑了!」
王大路拉开椅子坐下,直拍大腿。
「周建安刚把临海水务的重组合同理清,今天下午就要跟咱们港建签约。人就这么被停职了!」
「临海现在乱成一锅粥。水务集团的那些债权人听说重组黄了,又开始去市政府闹。周建安这是替咱们挡了枪啊!」
陈阳坐在长桌对面,防蓝光眼镜架在鼻梁上。
她面前摊开着几份从临海市国资委调取来的法务复印件。
「不光是挡枪。」陈阳翻过一页文件,「郭正明这是在切断港建集团的实业延伸网。做给海州和安丘看的。」
王大路猛灌了一口白水。
「咱们不能干看着。周建安手里有早期的风险预警报告。他当初多次反对把水务收益权拿去搞高息质押。我马上派人去临海,把那些会议纪要和风险报告全公开!」
祁同伟拉开木椅落座,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
「不用去公开。」
祁同伟把茶杯放下:「你现在跳出去替他证明清白,就是把港建集团摆到了干预地方人事的对立面。这正是刘长峰想要的把柄。」
王大路愣住:「那就看着周建安背黑锅?」
「治病得找病根。」
祁同伟拿过一张废纸,提起钢笔。「周建安被停职的理由是信托风险处置不力。那我们就去查,临海的这个外省信托,当初是怎么违规进来的。」
「地方上的国资抵押融资,过亿的项目,必须经过省政府金融办的审核备案。」
笔尖在纸上敲了敲。
「去查临海信托的备案链。看看那份兜底高息协议上,到底是谁盖的章,谁签的字,又是谁在背后催办。」
陈阳拿过红笔,在一份《临海水务收益权质押担保合同》附件上画了一道线。
「我核过这份备案回执了。」
陈阳将文件推到长桌中央。
「按照常规程序,省府金融办对地方债务融资只做『形式备案』,不承担连带责任。」
她修长的手指点在纸面上。
「但这批信托进临海的时候,省金融办出具的红头批覆上,赫然写着四个字:『风险可控』。」
「这不仅是形式备案,这是实质性的行政背书。省金融办在给这笔年化百分之十三点八的高利贷做政府信用担保。」
祁同伟看着纸面上那四个字。
刘长峰以为捏了个软柿子,想借停职周建安来立威。
他根本没看透底层财务逻辑的死穴。
临海信托这个雷一旦深挖,炸伤的绝不是周建安。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通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李伟的专线。
「李部长。周建安的停职谈话,明天是你负责还是刘部长亲自谈?」
「刘部长安排了干部二处,他亲自旁听定调。」李伟在那头汇报。
「把规矩立在前面。」
祁同伟下达指令。
「停职谈话,必须双人到场,全程录音录像,纪要逐字入档,交谈话对象签字确认。谈话过程必须留痕。」
祁同伟语气转冷:「刘长峰想用组织大棒压出周建安『地方自行决策』的口供,让他把信托暴雷的锅全背下来。你把这道录音录像的门槛卡死。谁在谈话室里诱导干部背黑锅,谁先进省委的问责帐本。」
李伟心领神会,应声挂断。
有了这套严密的程序枷锁,刘长峰在谈话室里别想玩任何私下威逼的手段。想拿乌纱帽逼人顶罪的路子被堵死了。
王大路听完这番部署,心头的焦躁退去不少。
只要顺着金融备案这条线往下挖,临海信托的真凶早晚得现形。
陈阳翻到那份备案材料的最后一页。
她的视线落在右下角几个连笔签批的字迹上,手中的红笔悬在半空。
「祁书记。」
陈阳把这份签批页单独抽出来,推到祁同伟手边。
「这份出具『风险可控』实质背书的备案单,落款时间是两年前。」
陈阳指着上面的名字:「签批人是省金融办综合处处长,蒋文舟。」
祁同伟视线扫过那个名字。
「蒋文舟,目前是省金融办副主任。」
陈阳补充背景资料:「他在调任金融办之前,曾在京城某部委下属的金融机构任职。他是沈廷修在金融口带出来的旧部。」
炭炉里的火星剥啪作响。
祁同伟靠在太师椅背上。
沈廷修。
这个空降东海丶主抓资本运作和混改的新任副省长。
来到东海后,他一直隐藏在郭正明的宏观大旗背后,试图用资本的手段洗白白云陆港的亏空。
现在,临海信托底层的这张旧签批单,把沈廷修早年布在东海金融系统的暗线,硬生生扯出了水面。
原来这场资本围猎,从两年前的高息信托开始,就已经在省府金融办的庇护下扎了根。
「查一查这个蒋文舟。」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蒋文舟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刘长峰这只试图杀鸡儆猴的手,不仅没捏碎临海。
反倒替他打开了通向省府金融黑洞的大门。
祁同伟把笔扔回笔筒。
哒。
轻脆的碰撞声在屋里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