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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窗口(第1/2页)
周日，上午九点。
刘志强准时到了项目部。他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文件。
炜杰在会议室门口等他。两人握了握手，没有寒暄，径直走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陈婉清和炜婷。陈婉清面前摊着一份建委的规划审批流程图，用笔在上面标注着什么。炜婷则带着她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张地块的管网布局图。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炜杰在主位坐下。
陈婉清先把情况说了一遍。她用简洁的语言把审批流程、卡壳点、窗口期都梳理清楚：吴副处长是苏建远的大学同学，故意用“补充材料“卡审批；吴副处长下周去北京出差一周；规划处林处长在他不在期间可以代签；但林处长做事严格，材料必须一次齐全，不能有问题。
“关键问题是——“陈婉清把流程图推到桌子中央，“刘总之前交的材料有三处缺项。第一，地下管网改线方案缺一份地质勘察报告。第二，停车场的消防疏散图不符合新版规范，需要重新画。第三，环境影响评估报告里的噪声测算数据过期了，需要重新测。“
刘志强皱起眉头：“这三项，正常情况下至少要做一个月。“
“您说得对。“陈婉清说，“但下周是唯一的机会。如果这三项材料能在七天内补齐，直接递到林处长手里，他签字的可能性很大。“
“七天？“刘志强苦笑了一声，“地质勘察就要钻探、取样、出报告，最少十天。“
炜婷开口了：“地质勘察的事，我可以帮忙。省城建工设计院有自己的地质勘察队，上周刚从北区一个项目撤回来，设备和人都在。如果我现在就打电话安排，明天上午可以进场钻探，加急的话，五天出初稿报告。“
炜杰看向炜婷：“能插队？“
“我是所里的项目负责人，有调度权。“炜婷推了推眼镜，“但加急要付加急费，比正常价格高百分之三十。“
“钱不是问题。“刘志强说，“我来出。“
“消防疏散图呢？“炜杰问。
“这个我可以做。“炜婷说，“设计院有新版规范的模板，给我两天时间，我重新画一版。但有一个前提——我需要刘哥的地下三层停车场原始设计图。“
刘志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光盘，递给炜婷：“都在这里面，CAD文件。“
炜婷接过光盘，塞进电脑包里。
“第三项，噪声测算。“陈婉清说，“这个最麻烦。需要委托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现场测量，出正式报告。我查过了，省城有两家机构能做，但排期都到了下个月中。“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来想办法。“炜杰说，“李老头在省城有个朋友，姓孙，做钢材贸易的，他认识的人多，也许能搭上线。“
“那就分三路并行。“陈婉清在纸上画了三条线，“地质勘察——炜婷负责，明天进场。消防疏散图——炜婷负责，两天内出图。噪声测算——炜杰找关系，三天内确定机构。三项材料齐全后，由刘志强亲自递到林处长办公室。“
“时间呢？“炜杰问。
“今天是周日。“陈婉清算了算，“下周一，也就是八月四号，是窗口期的最后一天。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把所有材料交到林处长手里。也就是说，我们有整整七天。“
“七天。“刘志强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在海南，七天连一个设计方案都改不完。“
“在省城，七天可以改变很多事。“炜杰说。
会议结束，炜婷和刘志强先走了。炜婷要去设计院安排勘察队，刘志强回酒店等消息。
陈婉清收拾文件的时候，炜杰叫住了她。
“婉清，建委那边，你再去打听一下林处长的背景。他喜欢什么风格的工作汇报，对哪些内容最看重，对哪些细节最容易挑毛病。知己知彼，才能一次过。“
“好，我下午去找个建委的老朋友喝咖啡。“陈婉清把文件装进包里，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炜杰，这次的事……苏建远不会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我们在帮刘志强打通审批，肯定会反制。“
“我知道。“炜杰说，“所以动作要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陈婉清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出项目部大门的时候，马路对面停着的一辆黑色桑塔纳里，苏明正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部相机，镜头对准了她的背影。
快门按了一下。又一下。
下午两点，炜杰正在办公室里看微创加固的施工方案，门被推开了。
赵强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老炜，有空吗？“
炜杰放下文件：“进来。“
赵强走进来，把门关上，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
“我听马厂长的徒弟说了。“赵强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担保协议要改。我的个人担保撤掉，改成项目公司担保加你个人担保。“
“消息传得挺快。“炜杰说。
“钱厂长今天去钢厂报到，马厂长跟他交代了这件事。“赵强的双手在身侧握紧，“老炜，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炜杰靠在椅背上，“商量让你继续扛着个人担保，房贷继续被拒，还是商量让你一个人扛到底？“
“这是我自己的事——“
“这是项目公司的事。“炜杰打断他，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担保的是项目公司的钢材采购，受益的是项目公司，凭什么让你一个人扛？“
赵强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炜，我不是不知好歹。但你知道我签了那个字的时候怎么想的吗？“
“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这个项目是你的命，我不能让它因为钢材的事卡壳。“赵强抬起头，看着炜杰的眼睛，“我签那个字的时候，没想过后不后悔。我就想着，能帮上忙就行。“
炜杰没有说话。
“你现在把它改了，“赵强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就感觉……我签的那个字，白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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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白签。“炜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赵强面前，“你签的那个字，马厂长看在眼里。他说了，他信的不是项目公司，是你这个人。这份信任，比任何合同都值钱。“
他伸手拍了拍赵强的肩膀：“改协议不是否定你做的事，是让事情回到该有的样子。项目公司的事，项目公司扛。兄弟的事，我扛。“
赵强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下个月十五号，“炜杰说，“跟我一起去江城，签新协议。“
“好。“赵强的声音有些哑。
下午四点，炜杰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让他愣了一下——苏建远。
他接通电话：“苏总。“
“炜杰，打扰了。“苏建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和以往不同，今天他的语气出奇地和善，“有件事跟你通个气。“
“请说。“
“质量监督组的事，我考虑了一下。“苏建远说，“你之前的顾虑有道理，现有监理体系确实已经覆盖了施工环节。我再增加一个监督组，确实有些冗余。“
炜杰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
苏建远这是什么意思？主动退让？
“所以，“苏建远继续说，“我决定调整方案。建远建设不在施工现场设立独立监督组了，改为每周派一名技术代表参加你们的施工例会，列席旁听，不发言、不干预。你觉得怎么样？“
炜杰沉默了几秒。
这个调整，从“独立监督组+一票否决权“变成了“列席旁听“，退让幅度大得惊人。如果是平时，炜杰会觉得这是苏建远在释放善意。但现在——在这个时间点上——他嗅到了别的味道。
“苏总，为什么突然改方案？“炜杰直截了当地问。
电话那头笑了两声。
“炜杰，你下个月十八号结婚，对不对？“
“对。“
“结婚是人生大事，我懂。“苏建远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度，“我年轻的时候，结婚前一天还在工地上盯着浇筑混凝土，结果婚礼当天迟到了半小时，我媳妇到现在还拿这事说。我不想你也这样。“
他顿了顿：“所以，婚礼前这段时间，我不想给你添堵。质量监督组的事，咱们婚后再慢慢商量。这段时间，施工现场我让苏明全力配合你，资金方面，周正平那边我也会催他尽快放款。你安心准备婚礼，其他的事，放一放。“
炜杰闭上眼睛。
苏建远的话，句句在理，字字温情。如果是不了解情况的人，一定会觉得这个前辈在体恤后辈。
但炜杰太了解苏建远了。这个人从不会无缘无故地示好。每一次退让，都是下一步进攻的铺垫。每一次配合，都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谢谢苏总。“炜杰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不用谢。“苏建远说，“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周正平那边，关联方交易说明已经通过了。首批5000万，明天到账。“
炜杰的心跳漏了一拍。
5000万。明天到账。这笔资金是他所有计划的基石——钢材款、施工队工资、微创加固、应急基金，都指着这笔钱。
但苏建远主动来告诉他这个消息，语气轻松得像是帮了一个忙——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苏总，资金的事，麻烦您了。“炜杰说。
“不麻烦。“苏建远笑了笑，“炜杰，好好准备婚礼。等你回来，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下一步的合作。“
电话断了。
炜杰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工地。
苏建远在下一盘慢棋。他看得很清楚——婚礼前一周，人的精力会分散；婚礼后一周，人的状态会松弛。这两个星期，是任何棋局中最脆弱的时间窗口。
而苏建远，已经算好了每一步。
“等你回来“——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压在炜杰的心口。
傍晚，陈婉清从建委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她去见了建委的一个老朋友，聊了一个小时，收获不少——林处长是工程出身，做事喜欢数据说话，对文字描述不太耐烦；他最看重的是安全性和合规性，只要材料里这两项没问题，他签字很快。
她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启动车子，驶出建委大院。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车子后面五十米处，那辆黑色桑塔纳保持着匀速跟了上来。
苏明坐在驾驶座上，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的短信：
“目标离开建委，前往不明。已获取其与建委人员会面照片。“
他把手机放下，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
晚上九点，炜杰还在项目部加班。
他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志强的事——三路并行，七天窗口期，时间紧迫但可控。
赵强的事——说开了，下个月十五号一起去江城签协议。
苏建远的事——示好、退让、5000万到账。表面上是配合，实际上是布局。
婚礼——不到二十天了。
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写在纸上，看着它们，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和缺口。
手机响了。是苏晓棠。
“几点了还不回来？“
“马上。“炜杰看看表，“还有点事，处理完就走。“
“西服的袖子我改好了，你回来试试。“
“好。“
挂了电话，炜杰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他站起身，关掉办公室的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的红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一颗不安静的心。
七天窗口期。苏建远的慢棋。婚礼。5000万。
四件事，像四根线，每一根都紧绷着。
炜杰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