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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置水景,摆绿植(第1/2页)
自那日景福宫觐见,直言“宫室金克木,不利孕”之后,林墨在钦天监的日子,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贵妃的厚赏被他悄悄锁起,不敢动用分毫,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他知道,自己那番话如同投石入水,涟漪必将扩散,只是不知这涟漪最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曹少监没有再来,那位神秘的“贵人”也再未召见。但关于林墨“屡次奉召入宫,为贵妃娘娘勘验风水,深得赏识”的流言,却在钦天监乃至相关衙门的小圈子里悄悄传播开来。孙司历看他的眼神愈发复杂,李灵台郎的嫉恨几乎不再掩饰,同僚们的疏远和试探也多了起来。王博士依旧沉默寡言,只是有一次在林墨查阅一本古籍时,从他身边经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道:“木秀于林,风已起矣。金玉满堂,莫之能守。祸福无门,惟人自召。”说完,便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踱开了。这话比之前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添警示,让林墨心头沉重。
林墨能做的,只有更加谨小慎微,埋头于案牍,不参与任何是非议论,对所有打探都报以谦逊的沉默。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历法核对和星象记录中,仿佛只有这些冰冷、客观、不容置疑的数字和轨迹,才能让他感到一丝踏实。
然而,风暴来临前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约莫半月后,一个消息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在内廷某些角落和与之相关的朝臣府邸中,激起了不小的动静——万贵妃的景福宫,近日在悄悄进行一些布置上的调整。
消息最初只是些零碎的传闻:景福宫撤换下了一些过于厚重、颜色暗沉的金玉摆件,换上了雅致的瓷器、木雕;寝殿和暖阁的幔帐、坐褥,添置了许多浅绿、鹅黄、水蓝等柔和色调的新品;宫中各处,尤其是寝殿的东方、东南角,摆放了不少生长旺盛的常绿植物,如叶色油亮的万年青,亭亭玉立的文竹,甚至还有几盆精心养护的兰草;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暖阁的东北角(属水,亦为生发之方),添置了一个不大的青瓷莲花缸,缸内清水莹莹,几尾红白锦鲤悠游其间,缸底铺着雨花石,点缀着两片小巧的睡莲浮叶。
这些变化,单看任何一项,都微不足道,不过是宫妃调整室内布置,点缀些花木鱼虫,再寻常不过。但结合近年来万贵妃盛宠不衰却久无子息、且屡有“眠浅多梦、心神不定”的传闻,再联想到前些时日钦天监那个叫林墨的小官数次奉召入宫“勘验风水”,有心人很容易就将这些零散的线索拼凑起来——万贵妃这是在听从那个钦天监小官的建议,试图通过调整宫室布置、摆放水景绿植,来“调理风水”,以求得子!
这个推测,在宫中某些圈子里迅速发酵。有人嗤之以鼻,认为贵妃是病急乱投医,竟信了这等无稽之谈;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笑话;更有人心生警惕,或嫉恨,或担忧。毕竟,贵妃若真因此举而获益,哪怕只是身心舒畅些,那个出主意的林墨,必然水涨船高。而若贵妃因此举而有所“收获”……那后果更不堪设想。
林墨虽身处宫外,但也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感受到这股暗流。先是内官监一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低阶宦官,在衙署外“偶遇”他,看似随意地恭维了他几句“深得贵妃娘娘看重”,话里话外却打听着贵妃宫中的“新气象”。接着,某位与孙司历交好的礼部员外郎,在与孙司历小聚时,也“无意间”问起了林墨,言语间对“风水助运”之事颇感兴趣。甚至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李灵台郎,在一次公务交接时,也酸溜溜地对他说了句:“林司历如今是贵妃娘娘面前的红人了,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下官啊。”
这些试探和酸话,让林墨如坐针毡。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更加低调,更加勤恳地做好本职工作,同时暗中祈祷,万贵妃那边的调整,至少能让她“心神稍定,眠浅改善”,只要不出现负面效果,他或许还能在风波中稳住阵脚。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景福宫添置水景绿植的消息传出后不久,另一件与林墨间接相关的事情,也悄然发生。
林墨的未婚妻郑氏,在京城经营的绣庄“凤栖阁”,因其绣工精致、样式新颖,逐渐在官宦家眷中小有名气。郑氏为人活络,又肯下功夫钻研时新花样,生意日渐红火。这日,绣庄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是一位衣着体面、说话拿腔拿调的中年太监,自称姓王,是内务府下属织造局负责采办的管事之一。
王太监是听闻凤栖阁的名声,特意前来“瞧瞧”,言谈间提及宫中某位贵人(未言明是谁,但暗示身份不低)喜欢苏绣,想要订制几件“别致又不失庄重”的绣品,用作赏玩或馈赠。这对凤栖阁而言,是天大的机会。若能接下宫中贵人的订单,不仅利润丰厚,更是金字招牌。
郑氏自然热情接待,拿出最好的绣样供王太监挑选。王太监挑挑拣拣,最后看中了几幅花样,约定先做一批样品送入宫中,若贵人满意,再下大单。但临了,王太监话锋一转,搓着手,笑眯眯地说:“郑掌柜是明白人,这宫里的生意,规矩多,门槛高。咱家能找上你们凤栖阁,也是瞧你们手艺好,想提携一把。不过这上上下下打点、疏通关节,样样都得使银子。这订金嘛……”
郑氏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宫中采办,经手人索要好处,是常有的事。她略一沉吟,便陪着笑脸,封了一个分量不轻的红封,悄悄塞给王太监,言道:“初次打交道,一点心意,给公公吃茶。日后若生意能成,定不忘公公提携之恩。”
王太监掂了掂红封,脸上笑容更盛,也没说具体数额,只道:“郑掌柜爽快。样品务必用心,十日后咱家来取。若贵人满意,自有你们的好处。”说罢,便揣着红封,心满意足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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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送走王太监,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搭上了宫里的线,忧的是这“打点”的开销不小,且宫中贵人心思难测,样品能否入眼尚未可知。但无论如何,这是个机会。她亲自督促最好的绣娘,日夜赶工,务必在十日内交出最精美的样品。
这件事,郑氏在下次与林墨见面时,当作一桩“喜忧参半”的生意经,简单提了几句。林墨当时正为自己的处境烦心,听郑氏说接到宫中太监的订单,心中便是一凛。他深知宫闱之事复杂,牵扯到内务府、宦官,绝非单纯的生意往来。但见郑氏兴致勃勃,且只是样品订单,数额不大,他便没有多说,只叮嘱郑氏务必小心谨慎,用料做工务必上乘,价格公道即可,切不可与宫中之人有银钱之外的过多牵扯,更不可打着他的旗号行事。郑氏点头应下。
然而,无论是林墨还是郑氏,此刻都未能意识到,这看似寻常的宫中采办,背后可能牵扯的,远不止几件绣品那么简单。那个王太监,也并非普通的采办管事。郑氏的“凤栖阁”,因为林墨的关系,已经开始进入某些人的视线。而麻烦,往往就始于这种不经意的“进入”。
宫中,景福宫。
按照林墨的建议调整布置后,宫室的气氛确实有了微妙的变化。那些沉重的金玉摆件被移走部分后,空间显得轻盈了一些;柔和色调的软装,增添了温馨感;绿植的生机与水景的灵动,驱散了几分原有的肃穆与沉闷。万贵妃坐在暖阁里,看着那缸游动的锦鲤,闻着若有若无的植物清香,确实觉得心头那股莫名的郁结和烦躁,似乎消散了些许,夜间睡眠也似乎安稳了一点。
高嬷嬷对此最为上心,每日亲自照料那些植物,定时给水景换水喂食。她私下对万贵妃说:“娘娘,这林司历说的法子,看似简单,但摆上这些花花草草和鱼儿,宫里是显得活泛了不少,看着心里也舒坦些。这几日,娘娘的气色似乎也好了些。”
万贵妃不置可否,只是看着水中悠然摆尾的锦鲤,轻声道:“但愿……真能有些用处吧。”她所求的,岂止是“心里舒坦些”?但这话,她不能对任何人说,甚至不能对自己说得太明白。那是一种深切的渴望,也是一种沉重的压力。林墨的“金克木”之说,不管是否真的切中要害,至少给了她一个可以努力的方向,一个“做些什么”的心理寄托。这,或许本身也是一种慰藉。
但后宫之中,从来不是清净地。景福宫的变化,万贵妃气色似乎好转的传闻,以及那个“懂风水、得贵妃看重”的钦天监小官林墨,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正悄然向着更远处扩散。一些目光,或明或暗,投向了景福宫,也投向了宫外那个不起眼的钦天监衙门。
林墨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叮嘱郑氏小心行事的同时,那位收了红封的王太监,正点头哈腰地向他的顶头上司——内务府一位姓刘的掌案太监(内务府中层管事,权势不小)回话。
“干爹,都按您的吩咐办了。那凤栖阁的郑掌柜,倒是识趣,孝敬了不少。”王太监谄媚地笑着。
刘掌案靠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把玩着一对玉核桃,慢条斯理地问:“可探清楚了?那郑氏,确是林墨的未婚妻?”
“千真万确!小的特意打听过,郑家绣庄的姑娘,许给了钦天监的司历林墨,还没过门,但婚事是早就定下的。那林墨,最近可是风头不小,据说在贵妃娘娘面前很得脸。”王太监忙道。
“嗯。”刘掌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贵妃娘娘最近……似乎挺信那小子的话。景福宫那些花花草草、金鱼缸,听说就是按他的主意弄的?”
“是,宫里都传遍了。都说那林墨有点门道,看出了景福宫‘金克木’,不利……咳咳。”王太监及时收住话头。
刘掌案冷笑一声:“什么金克木,木克土,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不过,贵妃娘娘信,那就是他的造化。”他顿了顿,手指敲着椅子扶手,“那小子如今正得意,咱们先混个脸熟。凤栖阁的生意,先给他点甜头,样品做好点送进去,只要贵人没意见,不妨给他们点真活儿。记住,账目要清楚,‘孝敬’也不能少。至于以后……”他没有说下去,但嘴角那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让王太监心领神会。
“是,干爹放心,小的明白。先钓着,放长线。”王太监躬身道。
“去吧,样品的事儿,盯着点,别出岔子。”刘掌案挥挥手。
“嗻!”王太监应声退下。
刘掌案独自坐着,玉核桃在掌心转得飞快。他并非对林墨或郑氏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只是习惯性地,将任何可能“得势”或“有用”的人或资源,都纳入自己的关系网或掌控范围。林墨如今在贵妃那里挂了号,不管这“号”能挂多久,总是一条可能的人脉。通过郑氏的绣庄搭上林墨,没准将来有用得着的地方。至于这其中是否蕴含风险,刘掌案并不在意。在这深宫之中,风险与机遇从来并存,他能在内务府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这份胆大心细,以及无处不在的算计。
就这样,两股原本并不相干的暗流,因为林墨这个名字,开始有了微弱的交集。景福宫内,水已注入,绿植已摆放,改变的种子悄然埋下。宫墙之外,钦天监内暗流涌动,绣庄“凤栖阁”无意中进入了宦官的视线。林墨依旧每日点卯应值,处理着他永远处理不完的星象历法,但命运的丝线,已将他与更广阔的棋盘悄然相连。他站在钦天监的屋檐下,望着皇城方向,并不知道,自己提出的“置水景,摆绿植”这看似简单的建议,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会扩散得多远,又会将多少人和事,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