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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父子反目(第1/2页)
氏叔琮又来开封要援兵了。
河阳中城守卒不足,北岸昼夜伐木造筏,李克用还将缴获的弓弩搬上城头,沿河射杀梁军哨卒。
氏叔琮肩伤未愈,每日让亲兵扶上城墙,看着对岸越来越多的舟船,连睡觉也不敢卸甲。
他要三千人,朱温凑不出来。
汴梁刚聚拢的散卒还在补甲,丁会守着南面的要路,徐州也在催兵。
清口一败,让原本倾向于朱温的河北诸藩镇,也开始有所动摇。
朱温将求援书掷在案上,望向张策。
“王镕的人怎么说?”
“要五千匹绢,六百副甲,先交一半,兵出邢州。”
“他倒会趁火讨价!”
自从河东坐大,尤其是李克用收了卢龙军以后,河朔三镇剩下的成德和魏博两军都感受到威胁。
河朔藩镇外战不咋地,但守家却是一把好手。
朱友文忍不住道
“军中尚在催饷,再分这些出去,月底支用……”
“给他。”朱温打断了儿子
“李克用过了河,洛阳的钱粮还轮得到咱们用?”
成德的王镕也怕河东坐大,可让他替朱温解围,他便舍不得自己的兵。
双方使者往返几次,才谈到这一步。
张策继续道
“邢、洺诸军眼下听李存信调度,成德兵若压过去,李克用多半要调李存孝北还。”
朱温对这两人的不和早有耳闻。
李存信随李克用起于代北,资历深,熟悉诸部,李存孝却最恨别人凭着资历压在自己头上。
偏偏两人都养着大批亲信,部下争赏争职,将领间的积怨便越结越深。
“告诉王镕,存孝若来,打不过便议和。俘了存信的人,交给存孝放,失地也交给存孝来收。礼数给足了。”
张策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只是李克用未必肯疑他。”
“先把他从河阳调走,咱们便没白花钱。”朱温道
“其余的,且看他们自己。”
十余日后,成德军进逼邢州。
李克用接连收到北面告急,恨得在帐中骂了半晌,终究还是调李存孝率三千骑北援,暂以邢州为驻地,节制当地守兵。
临行时,李存孝仍惦记河阳。
“父王留着船,儿打退王镕便回来,渡河时,让儿先上!”
李克用笑着拍了拍他的臂甲。
“少逞些意气,北面听存信调度。王镕守着一摊家业,未必肯与你死斗,莫追远了。”
李存孝满口应下,出营时,却连多余的辎重都不肯带。
他只想赶紧了结北事,回来打进洛阳。
三千骑抵邢州(今河北邢台),成德兵果然避开正面,转攻李存信侧翼营寨。
求援的骑卒赶到时,李存孝正在召集诸将。
哨骑已经探明,成德军大举扑营,运粮的后队却刚过河渠,离主力已有数里。
他问清敌情,当即舍下辎重,领精骑绕向粮队。
“回去告诉存信,守住营!我烧了王镕的粮,看他们还能围多久!”
这一击打得极狠。
成德押粮兵才将车辆横过来,骑军已经冲入车阵。
李存孝连杀数人,追着护粮军将杀出半里,生擒其人,后队骑卒四处纵火。
烟柱腾起,围营的成德军立即分兵回救,途中又撞上河东骑兵,溃退十余里。
然而,李存信的营寨已经破了。
傍晚,两军会合。俘来的牛马从阵前赶过,李存信却带人抬着几具尸体,径直到了李存孝面前。
“我遣人求援,你去了哪里?”
“粮队是我破的,围你的兵也是我杀退的,你说我去了哪里?”
“这几百人,便白死了?”
李存信指着身后的伤兵。
有人断了胳膊,有人半张脸被火烧烂,伏在马背上低声呻吟。
李存孝看了一眼,火气也上来了。
“我让你守住营寨!半日都撑不住,倒来问我?”
两旁将校纷纷上前,勉强将人劝开。
入夜后,李存孝营里分赏牛马,邻营却在收殓尸首,隔着一道营栅,骂声断断续续传了半夜。
王镕的使者便在这时来了。
成德愿退还所占据点,又送回百余俘卒,请李存孝代为安置,言辞极为恭敬。
另有一批钱帛,愿赎回被俘的将校。
李存孝没有收钱,遣人将往来书信送往河阳。
几乎同时,李存信的密书也上了路,言及成德独厚存孝,前番救援迟延,恐怕另有缘故。
李克用将两份来书看完,脸色便沉了。
“王镕若肯好好打仗,何必费这些心思?存信吃了败仗,竟连这个也看不明白!”
他驳回通敌之说,准李存孝收回失地,钱帛一概不受,又催他早归。
回书送到,李存孝当着诸将读了一遍,压了几日的郁气顿时散了。
他命人将缴获的好马挑出十匹,准备带回去献给父亲。
跟着回书来的,还有调军令。
北面暂时停战,王镕却未罢兵。李存信所部受损,须留两千援骑补充,由其节制。
李存孝带余下一千人南返,仍任渡河前锋。
李存孝看完,半晌没有说话。
这三千骑,有人是他亲自选来的,有人跟着他从代北打到关中。
军中伤病、抚恤,他常拿所得赏赐贴补。
如今打一场胜仗,却要将大半旧部送给李存信!
他当夜上书,请求带原部南归,北军的缺额,另从河北诸营调补。
李存信却已派人来接兵。
奉诚军使孙考老奉命在城外设营,将拨来的骑兵、战马逐一收下。
随李存孝征战多年的军校冯成不肯,带人牵马要走,被拦在营口。
双方争执,先是推搡,随后有人拔了刀。
当天夜里,一名满身血污的骑卒逃进邢州,跪在李存孝面前。
“冯军校死了!孙考老说他抗令,把头挂在营门上,弟兄们还押在那里!”
李存孝霍然起身。
他连问几句,抄起马槊便往外走。亲兵急忙牵马,营中旧卒听见消息,争着披甲跟来,不到片刻便聚起二百余骑。
李存信接到索人的消息,也动了怒。
“奉大王军令接兵,他的人拔刀杀伤军士,还有理了?要分辨,叫他自己来!”
这话传到李存孝耳中,他反倒不再骂了,只催马疾行。
到了接兵营前,火把下果然挂着冯成的首级。
十余名旧卒缚在栅内,其中一人腿上还插着断箭,听见马蹄声,挣扎着抬起头。
“将军!”
李存孝勒住马,盯着营门。
“孙考老,出来!”
营中兵士举起弓,刚拨来的骑卒却骚动起来。
孙考老提槊赶到,隔栅喝道
“接兵有大王军令,冯成拒不听命,又伤了人,某依军法处置!将军若有异议,自去——”
“大王叫你杀我的人了?”
李存孝的怒喝压过了他。
“开门,把活人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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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考老迟疑了一瞬。李存信就在后营,此时放人,自己便先认了错。
他横槊命军士守住营口,谁敢擅动,一并拿下。
几个新拨来的骑卒听见这话,忽然扑向营栅,将横木抬了起来。
“将军,进来!”
李存孝双腿一夹,战马直闯营门。
守卒仓促放箭,一箭钉在他的肩甲上,他却已从两架拒马之间穿过,直取孙考老。
两杆马槊骤然相撞。
孙考老的槊锋被荡开,还未来得及收势,胸前便挨了重重一下,整个人仰面跌下马去。
李存孝回马追上,槊锋贯胸,将他钉死在了营前!
后面的骑兵轰然涌入。
接兵营里大乱,旧卒挣脱看守,抢回兵刃,呼喊着向自家军旗聚拢。
李存孝接连冲散两队拦路兵,直到被缚的人全救了出来,才勒马喝令收兵。
后营号角已经响起,李存信的亲军正在出动。
“回城!”
有人摘下冯成的首级,裹在袍里抱上马。
营口横着二十余具尸体,孙考老倒在其中,胸前的血还在往外涌。
……
消息传到河阳,李克用一脚踹翻了胡床。
“两个畜生!朱三还在河对岸,他们先打起来了!”
左右慌忙避让,盖寓立在一旁,等他骂过,才劝先止两军相攻。
李存孝已经退入邢州,李存信又要调兵围城,再迟几日,死的人只会更多。
李克用咬着牙,亲自授意写令。
存信所部停在原营,未经准许不得进兵。
争议骑兵暂交李存璋统领,李存孝停止调兵,随盖寓来河阳面陈。
写完,他仍不放心,将盖寓叫到身前。
“你去见他,说我等着他回来。先把事情说清,莫再听下面的人胡闹!”
盖寓赶到邢州时,城门已经加了守兵。
李存孝在堂上接他,肩头裹着布,铠甲挂在身后的木架上。
盖寓把军令交给他,开口便道
“大王让我接你回去,存信也停了调兵之权,这件事由大王亲自查。”
李存孝看过,问
“孙考老杀冯成,大王知道了?”
“知道。”
“我那些被绑起来的兵呢?”
“都报了。你随我回去,有什么委屈,当面说。”
“兵先交出去?”
盖寓点头:“交给存璋,两边都停手。”
李存孝将军令放下,望着堂外,几名随他破营的军校跪在廊下,听见这话,一齐抬起了头。
“那他们怎么办?”
盖寓一时没有答。
“是我叫他们上马,是我领他们破营,孙考老也是我杀的!要问罪,问我一人便是!”
“存孝,你让大王怎么答应?”盖寓急了
“两军死了人,总要查个明白。你还未回去,便要他把所有人都赦了,军中其余将领肯服么?”
“李存信杀我的人,他们就服了?”
李存孝猛地站起,扯动肩伤,血顺着布条洇出来。
“我替他解围,替他夺回失地,他转头便来抢兵!冯成跟了我七年,我回来时,人头已经挂在那里!盖公,你叫我怎么忍!”
盖寓也站起来,压低声音道
“大王没有说你通敌,也没准存信来打你。他遣我来,是要保住你。你如今领兵据城,倒让存信那些话有了凭据!”
李存孝胸口起伏,好半晌,才颓然坐下。
他当然知道父亲还念着自己。可兵一交,人一走,余下的事便再也由不得他。
哪怕活下来,失了这些旧部,往后在诸义兄弟面前,还能抬得起头么?
廊下几人膝行入内,叩头求他留下。
李存孝终于抬起头。
“请盖公回禀父王,儿愿领擅攻之罪,只求先罢存信军职,准儿带旧部回去,儿自到军前请罪。”
盖寓望着他,脸色渐渐变了。
“你要大王先依你的条件?”
李存孝没有答话。
盖寓又劝了半日,终究无功,只得带话离城。
出城时,他看见兵士正在往门洞里搬运拒马,忍不住回头,城头的李存孝却已转身走了。
几日后,王镕的使者入了邢州。
此人带来粮、箭的数目,也带来一纸约书。
成德愿与李存孝息兵,河东若出兵攻邢,成德可以相援,条件是李存孝此后也不得进犯成德。
李存孝看完,迟迟没有落笔。
城中粮食还能支撑,可真到了两军相围的时候,几千兵马又能吃多久?
身边军校都在等他决断。
“某无意背父。”他对使者道。
“将军与代王之间的事,敝帅不敢过问,只是邢州有难,成德愿助。”
李存孝盯着约书,他知道,这一笔落下,父亲必然震怒,可真将兵交出去,自己连分说的余地也未必有了。
他终于提笔署名。
他还想着,等李存信被罢,自己便带着兵马回去谢罪。
父亲向来惜他,总不至于为了孙考老,真与他拼个死活。
当晚,成德粮车从城东入内,守门军士欢呼起来。
李存孝站在城楼上,听了许久。
他准许不愿留下的人出城,陆续走了数百骑。
那些人临去还向他行礼,有人欲言又止,最后只叫了一声将军,便低头牵马出了城。
河阳,李克用等回了盖寓,也等来了邢州结约成德的消息。
这一次,他许久没有发怒。
河边正在试筏,军士喊着号子,把新扎的木排推入水中。
隔河便是梁军中城,再往南就是洛阳。
为了走到这里,河东军打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
“我把他从代北带出来,养到今日。”李克用望着堂外,声音嘶哑
“接我的军令,他要讲条件,王镕送粮过去,他倒把城门开了!”
盖寓低下头。
过了片刻,李克用忽然起身。
“传令,留三千守河阳,余兵随我北上!”
盖寓正要领命,又被叫住。
“再去个人,告诉存孝,我亲自来见他。城门开着,此前的事都还可问明。”
李克用顿了顿,眼中已满是血丝。
“若敢引成德兵来打自家弟兄,便以叛逆论,诸军不许容情!”
号角很快响遍北城。刚运到河边的器械又被拖回仓场,准备渡河的军士拔营而起,跟着代王的旗帜向北而去。
数日后,朱温收到消息,反复问了两遍,才确认李克用确实离开了河阳。
他仰头长出一口气,忽然笑了起来。
“好个李鸦儿,你也有管不住儿子的时候!”
张策提醒,氏叔琮想趁势出击,收回北城。
“不准追!河阳那三千兵,还没到一碰就散的地步。”朱温笑意未收,已转头吩咐朱友文
“欠王镕的钱帛,给足,今日就交给来使。”
当日,汴梁新整训的两千兵领到军令,开赴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