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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朗州城破(第1/2页)
四更天,夜色如墨,沅水江面上寒雾弥漫。
雷满派出的那支奇兵,确实给他挣到了几分喘息之机。
五百名自幼在水里打滚、熟知朗州城外每一条暗河支汊的雷军精锐牙兵,乘着几十条吃水极浅的竹排小艇,借着茂密芦苇丛的遮蔽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岸。
他们避开唐军正面防线,突然从侧翼撞进了唐军堆放炮石与修整器械的后营!
负责外围警戒的一队新编步卒猝不及防,在黑夜里被这群赤膊涂泥、嘴里咬着短刀的亡命徒砍翻了数十人,防线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几名雷军死士趁乱甩出火油罐,点燃了遮护攻城器械的芦苇草棚。
火苗迎风窜起老高,一架尚未拼装完毕的备用重炮木臂当场被大火吞没,数十名受惊的运石民夫哭喊着四散奔逃,整个后营侧翼顿时乱成一团!
“贼兵从支汊摸上来了!他们想砸咱们的砲车!”
一直在岸营带伤巡视的许存听到动静,借着火光看出了这帮水匪的打法。
到了这生死存亡的一刻,这位前荆南水军都将脑子里再也没有半点“顾念旧部情分”的杂念。
他一把揪住身边两名退下来的舟兵军校,拔出佩刀指着通往主炮阵地的斜坡吼道
“不想跟邓横一起掉脑袋的,都给老子拿盾挺枪,把前面那道坡口堵死!后头的舟兵,去把跑散的民夫收拢到老营里去,谁敢乱跑撞乱阵脚,老子亲手劈了他!”
许存不顾左肩伤口崩裂,亲提长刀。
带着三百余名尚未卷入叛乱的荆南舟兵与盾槊手,硬生生在斜坡前结成一道血肉防线。
紧接着,一阵沉重整齐的铁甲铿锵声从坡顶压下。
被李业派来的御前殿直统领李炘,率领的四百名全副重甲的御前殿直及时赶到。
四百柄丈二钢槊在火光下连成一片森然寒林,配合许存部将扑向主炮阵地的雷军牙兵死死顶在了斜坡之下。
后营火光冲天,喊杀震耳欲聋。
朗州南门外的主攻阵地上,一名统领见后方炮营方向腾起浓烟,急忙策马奔到葛从周马前请示
“统制!雷满的牙兵摸进后营烧炮了,民夫乱作一团,要不要先把城下待命的攻城甲兵撤回来救火?”
此时天色已近拂晓,江面晨雾渐散。
葛从周稳稳坐在马背上,连头都没回,只用马鞭死死指着对面朗州南门的城头。
借着微弱的晨曦与火光,可以清晰地看见朗州城头上人影晃动,原本密集的守城士卒正被军校催促着,一队接一队地抽调往东侧水道方向助战。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城上!”
葛从周沉声喝道
“雷满来袭后营,最巴不得的便是咱们停下攻城、各处回救。”
“如今他也在从城头抽人去水边!此时若是把兵撤回来,正中那水匪下怀!”
葛从周一把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南门
“传令炮队,坏掉的那架炮先救人灭火,其余四架重炮,立即就位开火!步军盾阵,给某家往前压!”
……
“吱呀——吱呀——”
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压过了远处的喊杀。
朗州城防之所以让周边军阀头疼了近十年,全赖雷满引沅水环城挖出的二十丈深沟,以及沟上唯一一条通往南门的狭窄长木桥。
桥头那座加高加固的主敌楼居高临下,只要楼里的床弩与劲弓手还在,唐军步卒顶着箭石根本无法靠近桥面。
为了防备唐军抛石,守军早就做足了功课。
不仅在门楼顶上加盖了一层粗木挡棚,上面还铺了厚厚几层浸透江水的毛毡与生牛皮。
在朗州守军以往的经验里,寻常霹雳车拽索抛出的十几斤石弹砸上来,顶多砸裂几块木板,缩在厚木牛皮棚子底下放箭,可谓稳如泰山。
“放!”
随着葛从周令旗挥落,三具高耸的回回炮长臂猛然扬起。
万斤配重石箱轰然坠地,三枚经过严苛过秤、重达六十余斤的青石重弹,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怪啸,跨越二十丈宽的护城深沟,直扑南门主敌楼!
“轰隆——!”
第一枚六十斤的巨石毫无花哨地正面砸中敌楼顶部的挡棚。
守军以为万无一失的湿毛毡与厚木板,在这等重锤轰击之下犹如薄纸般当场炸裂。
合抱粗的护棚横梁应声折断,巨石余势不减,直接砸穿了顶棚与二层楼板!
数名正挥刀催促弓手放箭的雷军校尉,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连人带碎木从二楼直坠到底层,当场摔得骨断筋折。
敌楼里的守军彻底懵了。
还没等他们从漫天木屑与眩晕中回过神来,第二轮、第三轮重石接踵而至。
“砰!咔嚓!”
经过襄樊实战磨合的老炮手们,早已将配重与落点修校得分毫不差。
四架重炮根本不去管两侧低矮的城墙,专盯着主敌楼正面那两根承重立柱反复轰击。
每一枚巨石落下,整座门楼便剧烈摇晃一次,大块大块的砖石混着断裂的木栏杆轰然坠入城壕。
“楼要塌了!快往下跑啊!”
不知道是谁凄厉地喊了一嗓子,十几名吓破了胆的弓手再也顾不得军令,丢下强弩,连滚带爬地顺着狭窄的木梯往下逃。
正在城东水寨督战的雷满听见南门巨响,回头望见主敌楼已明显向一侧倾斜,顿时魂飞魄散。
他急忙一面下令调城内最后的预备队去堵南门,一面拼命吹响牛角号,召唤出城袭击岸营的牙兵火速退回长桥协防。
然而,已经彻底迟了!
“咔嚓——轰隆!”
在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中,南门主敌楼的承重木架终于彻底折断,整层楼面裹挟着漫天烟尘与无数断木瓦砾,向着城门内侧轰然坍塌。
压制长桥的居高临下火力网,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全军听令!抢桥!破城!”
早已将八百披甲精锐集中在堤道附近的葛从周,见门楼一塌,当即跃出掩体,亲提陌刀冲到最前阵催军渡桥。
这座二十丈长的木桥,本是雷满留给自家牙兵出击与回撤的唯一通路,他舍不得提前拆毁,此刻反倒给唐军留下了直插朗州城门的坦途。
失去了敌楼俯射的威胁,唐军重盾手如推墙般迅速占领桥头。
神臂弓手紧随其后,推进至桥面中段,以密集的平射箭雨死死压住城门两侧低矮城垛上的守卒。
数十名精壮斧手呐喊着冲至门洞下,抡起长柄大斧劈碎门前拒马障碍,合力用撞木狠狠撞开了尚未彻底栓死的南门。
恰在此时,那支奉命出城袭击水营的雷军牙兵,正气喘吁吁地沿着江堤跑回来救城。
可当他们转过弯道奔至桥外时,迎面看见的,再也不是自家敞开的城门,而是桥头上严阵以待、寒光森然的唐军长槊和陌刀方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朗州城破(第2/2页)
……
南门失守,唐军主力如潮水般涌入朗州城内。
雷满被溃退的败兵裹挟着退到南门内街,一名满脸是血的守门军校哭喊着扑上来拉住他的马缰
“大帅!南门已经破了,北兵全冲进来了!快弃城从西墙缒绳下去,逃进山里避一避吧!”
“弃你娘的城!”
雷满双目赤红如恶鬼,反手一刀便将那军校劈翻在血泊里,提着滴血的砍刀冲身边亲卫咆哮道
“城东泊地还有几十条快船!只要老子能登上船,这沅水八百里河汊山泽,谁也奈何不得老子!”
“牙兵营,都跟老子杀去东门码头夺船!”
这水匪头子直到此刻仍不肯投降,强行收拢起身边残存的数百名死忠牙兵,挥舞着双刀,发疯似地向通往城东泊船处的街道冲去。
葛从周立在刚刚夺下的南门城头上,一眼便看穿了雷满的去向,冷笑下令
“调右厢五百甲兵抄小街截住城东泊地!其余各部,随某追击,休叫那恶贼摸着江水!”
城东码头前的青石长街上,转眼成了困兽死斗的修罗场。
雷满带着两百亡命亲兵迎头撞上了提前赶到截路的唐军甲士。
这水匪头子确有一身凶悍蛮力,临死反扑之下,竟亲自挥舞双刀猛冲在前。
硬生生撞开了唐军前排的两面重盾,连砍三名士卒,满身血肉模糊地继续往十余步外的江边栈桥扑去。
“盾牌闪开,长槊补上!两翼放箭!”
追至街口的葛从周厉声断喝。
前排受创的唐军盾手迅速向左右分开,后列二十余名百战老卒步伐沉稳地踏前一步,手中丈二长槊齐齐递出,瞬间封死了整条窄街。
与此同时,抢占两侧屋檐高处的数十名神臂弓手同时扣动悬刀!
“崩!崩!噗!”
三支强劲的弩箭先后穿透雷满身上的皮甲,深深钉入他的左肩与大腿。
雷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吼,高大的身躯猛地趔趄跪倒,手中双刀犹自不甘地向身前乱劈,试图再往前爬上半步去够近在咫尺的沅水。
下一刻,四五根冰冷的精钢槊首同时从正面刺出,噗噗数声贯穿了他的胸腹,将其死死钉在了青石板上。
一名唐军军校大步上前,手起刀落,将雷满的首级当场斩下。
这位靠水起家、引水守城、横行荆湖十余年的巨寇,最终还是死在了自己最倚仗的水边。
雷满一死,城内尚在负隅顽抗的雷氏核心牙军被葛从周率部逐巷清剿,没有一个人拿到投降换官的机会。
而困在沙湾江面上的那几条叛船,此刻也彻底绝了指望。
下游有文武坚的可靠船队横江拦截,岸营与粮仓又始终牢牢握在唐军手中。
眼见朗州城头升起大唐旌旗、雷满的首级被挑在长矛上送至江岸,邓横等叛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几条叛船先后停桨,两百余名叛乱核心尽数被押上了河滩。
……
战事平息,硝烟未散。
朗州城南的江滩之上,却摆开了一场比攻城战更加令人窒息的阵势。
李业没有先进城歇息,而是命定江军、平南军以及所有荆襄新附降军,分别遣兵全副披挂,在江滩四周列成四方大阵,严令各营将校士卒观刑!
大阵中央,昨日在沙湾杀官、劫船、焚粮,并派人联络雷满引贼袭营的邓横等军将与亲信牙兵,经军司马与许存连夜对照名册逐一核实,共计二百一十七人。
全部被反绑双手、剥去号衣,死死按在血迹斑斑的鹅卵石滩上。
这二百多人里,有好几个是掌舵十余年的熟练船师,更多的则是从成汭起兵时便跟随左右的老牙兵。
站在观刑队列前排的许存一眼扫过去,里头有一半人他都认得,有些被按在地上的人还在嘶声喊着他的旧日称呼求救。
见秦王的金顶华盖停在高坡前,沙地上顿时响起一片哭喊求饶与喊冤之声。
邓横脖子被铁尺死死卡着,知道求饶无用,竟梗着脖子朝高坡上大声嚷道
“秦王!俺们就算一时糊涂犯了军法,可这一百多号弟兄全是江陵最顶用的操舟好手!”
“朝廷往后还要顺江东下打江南、打淮南,离了咱们这帮熟水性的老卒,你们连大船都开不走!今日杀光了俺们,往后谁替朝廷开船打仗?!”
这番话喊出来,四周不少新附水军将校眼神微微闪烁,显然也存着法不责众的侥幸心思。
高坡之上,李业端坐于战马之上,神色冷峻,连低头看邓横一眼都欠奉,只淡淡开口
“唱罪,行刑!”
随军法官踏前一步,展开长卷,将二百一十七人杀官、焚粮、通敌之罪状当众高声唱明。
“斩——!”
随着令旗落下,两百余名神武军刀手同时挥起厚背大刀。
“噗!噗!噗!”
寒光闪处,两百一十七颗人头齐刷刷滚落沙摊!
滚烫的鲜血汇聚成溪,顺着河滩斜坡蜿蜒流淌,一直漫到了前排列阵的新附军士靴底。
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李业却始终勒马留在大阵正前方,面不改色地看完了整场行刑。
先前队列里还有几名敢低声议论的旧军校,此刻早已死死闭上了嘴。
定江军阵列中,一名往日颇为骄横的旧将吓得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血水里,被身旁老卒一把死死架住胳膊,才勉强笔直地站在原地。
……
杀伐立威之后,次日一早,紧随而来的便是雷厉风行的夺兵换将。
叛军原有部伍彻底撤销,未曾涉叛的普通兵卒打散重编,旧牙校留下的职位全部重新任命。
直接从神武军、平南军抽调四十名北军出身军校补入定江军,同时将定江军中部分荆南旧兵分批调往两军。
文武坚继续统领水师一厢,并兼任定江军都虞候,许存仍任副统制负责训练与作战,但各都将校一律由统制葛从周重新择授,便是许存此前保举过的人选,也须逐一重新复核。
最后,凡前夜抢救攻具、拒绝从叛、接应官军有功之人,当众兑现重赏!
原本被邓横这帮老牙校死死压在下头的船师、队正,确有本事者直接拔擢补缺。
至于战死官兵,一律照禁军最高定额抚恤,被挟持的舟人验明后归队,不再追究。
许存因保举失察,被取消了本战应得的加赏,仅将救护砲车的功劳记在军功簿上。
当日傍晚,滞留军中的潭州使者带着满身冷汗离开了朗州。
他带回湖南的,是亲眼所见的两桩大事。
朗州固若金汤的门楼被朝廷重炮生生打塌;二百多名骄兵悍将在秦王马前人头落地。
潭州的诸将,再也无法把接下来的归附谈判当成寻常的换旗改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