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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韫之背身对着紧闭的房门,胸膛微微起伏,竭力按捺心底翻涌难平的心绪。
一扇门隔开两重天地,那些未曾明晰的心事,还未成型,便已然注定无缘。
听见妹妹带着怒意的质问,他才缓缓回过身。
廊间灯笼昏黄的光晕落满面庞,望着程攸宁双目通红、满脸委屈又满心不解的模样,程韫之喉结轻轻滚动几番,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攸宁,听话……莫要任性胡闹。”
“胡闹?”
程攸宁怔怔重复二字,眼神里满是错愕疏离,仿佛此刻才看清眼前的兄长。
一向温文尔雅、对她几乎有求必应的兄长,竟也有如此“冷酷”的一面。
滚烫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簌簌滑落,声音带着哽咽:“究竟是谁在胡闹?你眼睁睁将朝朝独自留在屋内,让她孤身面对太子,这难道就不算荒唐?”
“你心里明明比谁都清楚,朝朝她心悦……”
“攸宁!”
程攸宁的话还未说完,就感觉肩膀猛地一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迫使她抬起头。
只见兄长已霍然转身,与她正面相对,双手紧紧握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感到微微的疼痛。
她被迫仰起脸,看着近在咫尺的兄长。
昏黄灯火漫落周身,往日里温润谦和的眼眸,此刻尽数覆上一层凛冽寒霜,眼底沉寂如燃尽余灰,只剩一片沉邃刺骨的决然。
这般陌生又沉重的目光沉沉笼罩而来,压得程攸宁胸口窒闷,喉间哽咽,连落泪都骤然僵住。
瞥见妹妹脸颊未干的泪痕,程韫之心头猛地揪紧,翻涌的疼惜险些击溃紧绷的心防。
可他心知万万不能退让,硬生生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沉沉锁住眼前人,语气沉凝凝重:“攸宁,世事远比你所想复杂,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也不是你能过问、能插手的。”
“朝朝她……自有她的缘法,有她的造化。”
“殿下他……也自有分寸。”
口中说着自有分寸,连程韫之自己都难以信服。
可他又能怎么做?贸然闯进去将谢照微带离,他又该以何种身份立足?
是相交知己,是同辈兄长,亦或是心底藏着逾界情愫的倾慕之人?
他比谁都清楚太子殿下对谢照微的情意早已不复纯粹。
年少时尚能借兄妹情分、长辈照拂遮掩,可年岁渐长,那份偏爱已然变了模样,裹挟着浓烈的占有,分毫容不得旁人觊觎触碰。
方才雅间里看似漫不经心的问话,字字句句皆是暗藏敲打,暗含警示。
纵使他甘愿舍弃个人前程,也万万不能连累整个程家,辜负双亲期许,更不能将朝朝推入更深的漩涡险境。
眼下局面尚有分寸可循,明面上……谢照微身为定国公府嫡女,又是皇后悉心照料长大的晚辈。
太子身为储君,必会顾及皇家颜面,也需恪守对勋贵世家的礼数,断不会做出彻底撕破脸面、无从挽回的出格举动。
至于私下里……至于独处之时,程韫之不敢深究,也不愿细想。
那位素来心思沉敛、对朝朝执念深重的太子,在四下无人的中明斋中,会道出何等话语,做出何等举动。
程韫之硬生生掐断纷乱的思绪,不敢再往下揣测。
从他抽身退步、出言划清界限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然没有了插手此事的资格。
可程攸宁此刻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她只觉兄长言辞冷淡敷衍,全然不肯体谅人心。
她用力摇头,泪珠簌簌滚落:“什么叫自有分寸?我绝不相信!我要进去陪着朝朝,怎能留她孤身一人。”
话音未落,她便奋力挣开束缚,执意要折返推门而入。
程韫之望着她眼底执拗的模样,心知再多言语劝慰也是徒劳。他缓缓松开扣住她肩头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向雅间门口伫立的青崖。
随即再度看向心绪激动的妹妹,语气沉静发问:“阿宁,你当真以为,自己能闯得进去?”
程攸宁前冲的身形骤然定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往日里待人谦和、举止周全的太子近侍,此刻面无神情静静伫立,宛如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牢牢隔绝内外两方天地。
一股寒意骤然漫上四肢百骸,她终究不是不谙世事的稚童。
方才满心焦急愤懑,竟一时忘了门内之人的身份——那是当朝储君,未来执掌天下的帝王。
用父亲的话来说,这是大周立国以来,地位最稳固、圣眷最隆的太子殿下。
他想单独见谁,不想让谁打扰,谁能违逆?
没有太子的允许,别说她程攸宁,就算是父亲程砚舟亲至,恐怕也难以踏入那扇门半步。
程攸宁脸上血色尽数褪去,只剩纵横泪痕与满眼茫然。
挣扎的力气尽数消散,她怔怔凝望着紧闭的房门,门扇好似吞尽声响与光亮,周遭寒意刺骨。
……
中明斋门口。
目送程韫之带着心绪难平的程攸宁离去,两道身影彻底隐没在楼梯拐角,青崖紧绷的脊背方才微微松懈,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幸好,这程韫之还识时务,知道利害轻重,劝住了自家妹妹。
若是这位程大小姐真的不管不顾闹将起来,硬要闯门,他虽然奉命绝不会放行,但场面必定难看,事后也不好向皇后娘娘交代。
殿下此刻的心绪……怕是已到了爆发的边缘,再受不得半点刺激了。
待到长廊重归沉寂,整层楼面只剩他独自值守门外,青崖下意识凝神侧耳,竭力想要捕捉屋内半点声响。
可四下寂然无声。
没有预想中的争执辩驳,不闻厉声斥责,连私语闲谈的动静也全然不见。
房门之内静谧异常,竟像是空荡无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