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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世坤脸色一变，扭头破口大骂：“老不死的，你他妈敢胡说八道！老子出来以后砸烂你的摊子！”
“谁在胡说，去仓库对账就清楚了！”
马国强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又拔高一些。
卖粗布的婆子紧跟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黄纸，递到市场管理员面前：“我这里有他逼我签的字据！前天我不肯多交两块钱，他们就把我两匹好布踩进了泥坑！”
胡同里的周老太也颤巍巍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地上的郑世坤，眼圈通红：“还有我那筐鸡蛋，半年前让他们抢走，到现在一分钱都没给！”
“我那口铁锅也是被他强压了八块钱拿走的！”
“我每个月被收五块照看费，交了整整三年！”
一声接一声的指认，从人群各处砸了过来。
郑世坤起初还在拼命挣扎，扯着破锣嗓子骂这个是白眼狼，威胁那个走着瞧。
可站出来指认他的摊贩越来越多，咒骂声很快便被彻底淹没，嗓子喊得冒烟，声音也一点点小了下去。
原本他打定了主意，马国强这种好面子的老实工人，出了婆娘偷人的丑事，肯定只敢像耗子一样藏在暗处，绝不敢当众露面，更不可能承认自己动手打人。
只要他咬死受了伤，就能拿验伤单反咬一口，逼马国强闭嘴，乖乖滚出县城。
谁能想到，马国强不仅站出来了，还当着整条街的面，把可能拘留赔钱的责任全揽了下来。
一个连坐牢赔钱都不怕的人，还怎么用打架的事拿捏？
郑世坤最后那点翻盘的算盘彻底落空。
他趴在冰凉的石板上，脸上的青紫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连干裂的嘴唇都开始发抖。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两天前，他还是东片集市上说一不二的郑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郑世坤猛地扭过头，用仅剩那只没肿得睁不开的右眼，盯向站在竹筐旁边的徐水生。
“是你……姓徐的，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是你挑唆马国强，又串通这帮泥腿子设计陷害老子！公安同志，是他指使这些人来搞我的！”
全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徐水生身上。
何小莲抱紧怀里的钱盒，紧张地往前挪了半步，生怕派出所的人真听信郑世坤的攀咬。
徐水生站在摊位前，连手里的麻绳都没有放下，只低头看了郑世坤一眼：“你不是栽在我手里，是栽在你自己那本账上。我不认识马国强的老婆，也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去抢周老太的鸡蛋，更没替你写下那两本密密麻麻的私账。”
轻飘飘几句话，便把郑世坤所有的攀咬堵得死死的。
周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说得对！自己干尽缺德事，还赖别人陷害！”
“那两本黑账也是徐小哥逼着你记的？不要脸的东西！”
老孙头带头鼓掌，巴掌拍得啪啪响。
郑世坤被这几句实话噎得胸口发闷，喉咙里一阵腥甜，还想撑着地面扑起来。
压着他的两名民警手腕一沉，又把他的肩膀死死按回地上，半边肿胀的脸颊再次紧贴满是尘土的石板，动弹不得。
老民警合上记录本，看向徐水生。
这几天所里办案，多少听说过这个年轻人的名头，知道他和机械厂梁副厂长、保卫科魏科长都有交情。
可徐水生从头到尾没有搬出梁国栋的名号施压，也没有替马国强说半句开脱的话，只平静地开口：“公安同志，打架的事怎么处理，就按规矩处理。至于敲诈勒索、私扣货物，还有仓库里的那些东西，也请一并查清楚。”
老民警略感意外，随即点头：“放心，所里办案讲究实事求是，一码归一码。绝不会偏袒任何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几步外的马国强听见这番话，一直紧绷的肩膀反而一点点松了下来。
来之前，他心里其实还藏着最后一分戒备。
他怕徐水生表面帮他出主意，实际上只是拿他当一杆枪，等扳倒了郑世坤，便把他这个打人的苦主一脚踢开，或者拿人情压着他，让他以后在集市上给徐水生当牛做马。
可刚才的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
徐水生没有替他遮掩打人的过错，更没有任由郑世坤把抓奸打架和敲诈勒索混成一团浑水。
公私分明。
这一刻，马国强心底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消散，对这个比自己小了不少的年轻人，生出了实打实的服气。
场地中央，郑世坤半张脸贴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斜眼看见缩在墙角的邱老三和光膀子，还在为了谁拿过仓库钥匙互相吐口水，恨不得把所有罪名都推给对方。
又看见马国强哪怕右腿肿得站不稳，哪怕马上就要去派出所担责，依旧寸步不让地站在最前面。
他赖以生存的威胁和抱团，在绝对的证据和彻底豁出去的众人面前，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郑世坤眼底那股择人而噬的凶悍，终于一点点散了。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咒骂，整个人彻底瘫软下来，任由民警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两眼空洞地望着地面，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带走！”
老民警一声令下，几名工作人员押着戴手铐的郑世坤，连同邱老三光膀子等十几个抱头垂首的混混，浩浩荡荡往集市外走。
马国强也主动跟在队伍后面，准备去派出所接受传唤。
经过徐水生的摊位时，他停下脚步，郑重地点了下头，没有多说，转身一瘸一拐地跟上民警。
直到那一串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抓走喽！这帮害人精总算被抓走喽！”
老孙头扯下头上的汗巾，用力往半空一甩，嗓门亮得震耳朵：“苍天有眼啊！郑世坤这个王八羔子，也有今天！”
“好，抓得好！这下东片总算干净了！”
“让他横！让他收照看费！这回直接去劳改农场，让人照看他个够！”
何小莲把钱盒重新放回小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靠着竹筐笑出了声。
这时，胡同里的周老太颤巍巍穿过人群，挎着掉了漆的旧竹篮，径直走到徐水生面前。
老太太二话不说，抓起篮子里仅剩的十几个土鸡蛋，一股脑往他怀里塞。
“水生小哥，这是自家老母鸡下的蛋，你拿着补补身子！要不是你替大伙儿拿主意，奶奶这口气到死都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