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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才蒙蒙亮，徐水生便来到县城北面的旧货场。
这里是原县运输队改制后留下的大院。
地上布满重型卡车碾出的深车辙，空气中也始终飘着一股散不掉的柴油味。
院子中央停着两辆已经掉漆的解放牌旧货车。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油腻工装裤的壮实汉子，正踩在车轮上，用大扳手拧着发动机盖上的螺丝。
这个人叫高长海。
他手中握着两辆旧货车的承包权，平时专跑县城到周边几个大城市的货运线路。
徐水生走到车头前，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高师傅，忙着呢？”
高长海停下手里的扳手，低头打量他两眼。
高长海没有接烟，只拿起搭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机油，从车轮上跳下来。
过去，他没少替郑世坤往外地拉黑货。
如今郑世坤才刚倒台，派出所又在四处清查余党，高长海正担心惹上一身麻烦。
他把扳手扔进工具箱，哐当一声合上盖子。
“你是不是想接郑世坤留下的盘子？”
徐水生收回香烟，摇了摇头。
“我只运自己的货，按趟付钱，当天结账。”
高长海皱起眉，带着怀疑从头到脚扫了他一遍。
“就凭你？老供销社后面摆地摊的那个？老弟，我这辆解放车一趟出门就是好几吨载重，光油钱和过路费便不是小数目。你那两个小竹筐里的货，恐怕连几个车轱辘都装不满，别拿哥哥开玩笑了。”
在高长海眼里，徐水生胆子再大，也只是个刚从乡下冒出来的年轻人。
“能不能装满，高师傅过去看一眼便知道。地方离这里不远，就在东街杂货铺后院。”
高长海见徐水生神情平静，不像是在吹牛，心里也犯起嘀咕。
他犹豫片刻，合上工具箱。
“行，我就去看看你到底能变出多少山货。丑话说在前面，要是最后只有三五袋烂红薯，你可得包我这一趟的早饭钱！”
一刻钟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杂货铺后院。
徐水生拿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厢房外的大铁锁，伸手将两扇木门推向两边。
清晨的阳光照进屋内，一股浓郁的松木清香，混着腊肉的熏香扑面而来。
高长海刚刚抬起一只脚迈过门槛，动作便僵在了半空。
墙角整齐排列着十几桶封着黄蜡的土蜂蜜，连头顶房梁上，都挂满了油光发亮的熏野猪肉和风干野兔。
所有东西都处理得干爽利落，连一点泥土和杂叶都看不到。
高长海跑了十几年运输，见过的货不计其数。
过去郑世坤拉来的那些东西，全是靠强买强卖抢来的，货物好坏混在一起，麻袋中经常还掺着沙石与烂叶。
高长海终于收起先前那副敷衍的态度，走过去拍了拍最上面那袋干板栗，回头看向徐水生。
“这才几天，你从哪里归拢来这么多好东西？”
“从十里八乡现收上来的。”
徐水生靠在门框旁。
“高师傅，这一屋子的货，够不够发你那辆车？”
高长海绕着货堆走了半圈，心里迅速估算了一遍吨位。
“够，太够了。这批货压秤，装满大半个车厢没有问题。”
既然有实实在在的货，高长海也不会跟钱过不去。
两个人没有在那些虚头巴脑的章程上浪费时间，当场站在院里，将运费谈妥。
“第一次合作，我也不多收你的，邻市那几家大酒楼和土产公司的路子，我都熟。今天装车，明天一早我便送到。等那边验完货、付了钱，我替你把回款带回来，你再给我结车费，咱们先试跑一趟。”
“痛快。周庆发，叫人进来装车！”
随着徐水生一声招呼，早已等在院外的周庆发，带着两个村里汉子冲了进来。
几个人喊着号子，将一袋又一袋山货抬出厢房，送上货车。
第一批货，当天上午便发了出去。
等待消息的一天一夜里，周庆发在院子中转了不下八十圈，好几次跑到巷口，伸长脖子向北面张望。
直到第二天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一阵轰隆隆的卡车引擎声终于停在杂货铺外的大街上。
高长海推开驾驶室车门跳下来，怀里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夹子，大步跨进后院。
正在院中劈柴的周庆发连斧头都扔了，赶紧迎上去。
“高师傅，怎么样？那边收了没有？”
高长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来到石桌旁，端起凉水壶灌了一大口水，这才将黑皮夹子往桌上一拍，哗啦一声拉开拉链。
一沓又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和五十元面额的票子，顿时露了出来。
“你小子真是踩上大运了！”
高长海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写满字的单子，拍到钱堆上。
“这是那几家掌柜托我带回来的追加订单。他们说下个月就要入冬办年货，只要你们还有相同品质的熏腊肉和干菌，有多少，他们就接多少。”
“我的老天！”
周庆发听完，激动得整张脸通红。
“卖光了，全卖光了！还比县城高三成！”
何小莲赶紧跑过来，双手将那厚厚一沓钞票捧到旁边的木桌上，拿起算盘和账本便开始核对。
算完第一遍，何小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擦去额头的汗，从头到尾又重新算了第二遍、第三遍。
最后一颗算盘珠落定后，何小莲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亮得惊人。
“水生哥！扣掉本钱人工，再扣掉高师傅的运费，咱们这一趟净赚了四百六十块！”
屋檐下，沈月正拿着扫帚清理院子。
听见这个数字，她轻轻将扫帚靠在墙边，转过身，看向石桌旁的徐水生。
徐水生正低头数着要付给高长海的运费。
沈月看着他难得如此高兴的模样，想起这几天他没日没夜地奔波，鼻尖不由得发酸，眼眶也跟着红了一圈。
她走到徐水生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真的成了。”
徐水生将数好的运费递给高长海，另一只手在石桌下面握住沈月微凉的手掌，手指缓缓收紧。
“这才是第一趟。”
高长海接过崭新的钞票，放在手中轻轻弹了弹。
听着清脆的响声，他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高长海将钱揣进口袋，拍着胸口保证。
“徐老弟，以后我那两辆车，每个月固定给你留一半的车位。只要你说一声，不管刮风还是下雨，哥哥随时给你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