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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强愣了一下，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地方。
迟疑几秒，他终于咬着牙说了出来：“前阵子刘桂枝半夜说梦话，加上我后来翻过她藏东西的柜子，无意中听她漏过一嘴。郑世坤在城郊西头租了一座废弃的农机站仓库。他平时在集市上强行扣下别人的货，还有压低价钱硬收来的东西，全都往那个仓库里送。”
何小莲赶紧凑过来：“我知道这事！上个月卖干货的老孙头不肯交照看费，被他硬生生拉走两麻袋红枣，找了半个月都没找着！”
马国强点了点头：“不光有货，刘桂枝说，仓库里面还锁着一本私账。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谁欠了他的高利贷，谁每个月交了多少照看费，还有哪些货是从哪个摊主手里强压下来的，后来又转卖给了谁，全在那个本子上。”
说完，他双手撑住地面，咬紧牙关硬生生把身体支起来。
他忍着右腿剧烈的抽痛，伸手在旁边柴堆底下摸索几下，拽出一根半米多长的生锈铁钩。
那是以前砖窑工人留下的火钩子，分量不轻，前端还带着弯钩。
马国强把铁钩攥在手里，喘着粗气往门口挪：“我知道那个仓库在哪儿，今晚趁天黑，我去把那本账偷出来！”
他才迈出两步，徐水生便横跨一步，直接挡在破木门前。
马国强正憋着一肚子邪火，见他拦路，火气一下又窜了上来。
左手猛地伸出，一把揪住徐水生的衣领，脖子上的青筋也跟着暴起。
“你怕他，我不怕！我自己去拿，就算被抓了，也连累不到你头上，给我让开！”
徐水生垂眼看了看领口上那只青紫交加的手，抬起右手扣住马国强的手腕，只轻轻往外一拨，就把他的手掰开了。
“你拖着这条伤腿翻墙进仓库，账本还没摸到，人就先被看门的抓住了。到时候郑世坤连手都不用动，只要一口咬定你半夜撬门偷东西，你立刻就会从受害人变成贼。派出所的人到了现场，人赃并获，郑世坤反而成了占理的一方。”
徐水生的音量不高，每句话却都砸在点子上，当场把马国强那股蛮劲压了下去。
马国强整个人僵在原地，举着铁钩的右手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来。
他只想着拿到账本就能扳倒郑世坤，压根没想过一旦失手被抓，整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私闯仓库加盗窃，这个罪名一旦扣死，他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自己是去找证据的。
徐水生直接从他手里抽走那根生锈铁钩，随手扔回角落的柴堆，发出一声闷响。
“你真想让他付出代价，就不能给他留半点翻身的机会。”
何小莲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听见有账本时，她也跟着激动，觉得只要把东西抢到手，事情就算成了。
直到现在听完徐水生的分析，她后背才冒出一层冷汗，也终于明白水生哥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许人冲动。
马国强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徐水生看了很久。
对方脸上始终平平淡淡，没有看不起他的意思，也没有半点慌乱。
过了好半晌，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来，心底那股怀疑也彻底松动。
马国强靠着土墙慢慢滑坐回草堆上，哑着嗓子问：“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干？”
徐水生从兜里掏出随身记账的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撕下两页空白纸，递到他面前：“你不用露面，先在这里养伤。把那个废仓库的具体位置，平时几点有车进出，郑世坤一般什么时候去收货，还有你知道的那些被他坑过的受害人名字，全写下来。”
马国强接过纸笔，重重点头：“好，我全记着，现在就写。”
徐水生转头看向何小莲：“小莲，你在县城待得久，东片集市那些摊贩你都脸熟。你去挨个联系那些被收过照看费和被强行扣过货的人，把他们手里的欠条收据，还有愿意作证的证词，全都集中起来。”
何小莲立刻挺直腰板：“明白！哪家被郑世坤欺负过，我心里都有数！”
马国强正趴在膝盖上写字，听见这番安排，笔尖微微一顿，还是有些不甘心：“光去找他们有什么用？郑世坤在东片积威那么重，那些摊贩平时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谁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作证？”
徐水生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只回了一句：“一个人会怕，十个人站在一起，就该轮到郑世坤怕了。”
何小莲听得眼睛一下亮起来，用力攥紧拳头。
不到一刻钟，马国强便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纸。
徐水生接过来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让何小莲把刚抓回来的草药留给马国强，又从兜里拿出五块钱塞给她，让她去附近买些干粮和水，确保马国强这几天不会挨饿。
安排妥当以后，两人离开了砖窑。
第二天一早，何小莲连摊位都没去守，揣着几张先从相熟摊主那里要来的收据，直接钻进县城西头的一条老胡同。
胡同最里面住着一个姓周的老太太，平时靠在街边卖点自家攒下的土鸡蛋，换些盐钱。
半年前，郑世坤手下的小弟嫌老太太挡路，不但踹翻了她的篮子，还硬生生抢走整整一筐好鸡蛋。
老太太上去拉扯，又被推倒在地。
后来郑世坤为了堵嘴，随手写了张两块钱的欠条扔给她，可这钱拖了半年，连一分都没还。
何小莲走到周老太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板：“周奶奶，是我，何小莲。”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周老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一听何小莲说要找郑世坤算账，还要收集以前的欠条，周老太顿时变了脸色，手忙脚乱地就要关门：“小莲啊，你快走吧！那种人咱们惹不起，那筐鸡蛋奶奶不要了，你可千万别把我扯进去！”
何小莲眼疾手快，用一只脚抵住门槛，把手里捏着的三张纸条从门缝塞进去：“周奶奶，你先别急着关门！你看看，这是东街卖酱菜的孙大爷和卖竹编的李叔他们刚给我的收据！还有搪瓷厂的马国强，他现在也站出来作证了！”
周老太低头看着塞进来的几张纸条，上面不仅写着被郑世坤强收的钱数，底下还按着鲜红的手印。
“这……老孙头他们真敢去告？”
“真的！郑世坤偷人老婆，被人打进了医院，现在派出所已经盯上他了。只要咱们把证据全交上去，他这次绝对出不来！”
周老太盯着那几张纸条看了足足两三分钟，干瘪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那筐鸡蛋，是她攒了整整两个月，打算卖了给小孙子交学费的。
当初被人抢走时，她一个人坐在街边哭了半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等着。”
周老太终于松开抵住门的手，转身颤颤巍巍地走进里屋。
过了好一阵，她才从床底下的破木箱最底层，翻出一张用塑料布包了三层的旧欠条，走出来递给何小莲。
“这是那个挨千刀的当时扔给我的，上面有他的签名。小莲，奶奶信你这一回，一定得让公安严办他！”
何小莲双手接过那张已经发黄的欠条，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了周老太和前面几个老摊主带头，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
当天下午，何小莲带着那摞欠条去找集市后街的干货摊主老孙。
老孙看见已经有六七个人按下手印，二话没说，回屋就把上个月被郑世坤强行扣走两麻袋红枣的收货单拍在桌上。
“他娘的，两百多斤好红枣，只给我打了张三十块钱的白条，老子早就想撕了他了！”
老孙这一嗓子喊出来，隔壁卖铁器的，还有对面卖粗布的摊主全围了过来。
起初，大家凑到一起时，说话还下意识压着嗓子，时不时往巷口张望，生怕被郑世坤的眼线听见。
“我这里也有！上回他强行压价买我的铁锅，少给了八块钱！”
“算我一个！前天我不肯多交两块钱照看费，他手底下那个光膀子的直接踩脏了我两匹布，这是他们当时逼我签的字据！”
一张又一张欠条，白条和收据，被众人从柜台底下翻出来，全塞到了何小莲手里。
随着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原本畏缩恐惧的气氛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了整整几年的怒火。
十几个摊主围在巷子里，你一言我一语数落着郑世坤这些年的恶行，个个双眼通红，恨不得现在就押着他去见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