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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鹰喙堡到磨坊镇的山路在午夜之后被薄雾覆盖,月光透过雾气变成了漫散的白光,照不亮马蹄下的碎石,刚好够公孙锡辨认前方干涸河床弯曲的走向。
缰绳在左手掌心里被汗水浸透,右手臂还好端端地垂在身侧,但肩窝深处的痛感每次颠簸的时候就会顺着筋腱往上爬。
莉莉安骑在他左侧,月光弓斜挎在背后,弓臂上的银光在雾中若隐若现。她的坐姿轻松了些,不再是刚跨上马时那种绷紧了脊柱的紧张。
塞西莉亚在他右侧落后半个马身的距离,她骑的那匹灰马最温顺,缰绳松松地搭在马颈上,手几乎不用力。
几人在雾里看着前方,一路无话。
磨坊镇的灯光早已熄灭,镇子沉在河谷的阴影里连轮廓都看不清。
公孙锡没有减速,他带着二人沿着磨坊镇外侧的土路绕了一圈,将马蹄的痕迹踩乱,才从镇尾那座小石桥上切进通往教堂的山路。
战马踏在桥面上发出空闷的回声,桥下的溪水在黑暗中静静地流向山下。
当教堂房顶的轮廓出现在那个山坳里的时候,清晨的第一束光刚好照在上面。
偏房那扇朝向山路的小窗,上面的彩色玻璃反射出各种颜色的光斑,洒在窗外的老橡树裸露的根系上。
塞鲁托拄着拐杖站在窗口,脸贴近玻璃往外张望,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
马库斯在灶房里整理做饭要用的柴火,每垒好一块就抬头看一眼窗外。
他还跟塞鲁托说过不用等,古老真神会保佑每一个归程的孩子,但他自己却又一直心神不宁。
马蹄声从山路的转弯处传过来,三匹马的蹄步在碎石上踩出不太整齐的节奏,细细碎碎的,这是长途跋涉后那种疲惫但稳定的步速。
塞鲁托把拐杖夹在腋下,推开偏房的门一瘸一拐地挪到院子里。
马库斯放下斧子从灶房里跟了出来,他看到了三人骑马的影子,也看到了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轮廓。
公孙锡翻身下马,他把缰绳系在老橡树旁边的篱笆上,然后又去牵起莉莉安的那匹马。
塞西莉亚利索的跳下马,那匹母马蹄铁在碎石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声。
莉莉安刚一走进院子,便看见了等在那里的塞鲁托。
他拄着拐杖,左腿直挺挺地翘着,木夹板上的皮带被他自己调得太紧,脚踝都有点发白了。
小胖子的眼眶有些发红,鼻子也不停地抽动,最后终于从嘴巴里寄出来两个字:
“大哥!”
莉莉安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他腿上那副夹板,然后看着他的脸说:
“你怎么摔断腿后还胖了。”
塞鲁托耳朵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我天天坐着不能动这怪我吗,教堂的菜糊糊又很好吃,我……”
“对了,你学会了什么新本事,锡哥非得让我自己问你。”
“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就是能治疗一点皮外伤,向我自己骨折就没什么效果。”
莉莉安听后,高兴地说道:
“那正好,你锡哥挂了彩,你快帮他治治。”
塞鲁托听后有些焦急,他看向公孙锡,夹着拐杖就要蹦过去。
公孙锡示意没有什么大碍,大家先去房间里坐下再说,说完扶着塞鲁托和众人进了教堂最大的正厅。
塞鲁托在房间内找到一处宽背椅子坐定,公孙锡在他身前,他把右手伸出来,停在二人之间。
那团光是白金色的,微弱但却温暖,贴着皮肤渗进了公孙锡受伤的肩膀。
公孙锡感觉自己像是泡进了温水里一样,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恢复了些许力量。
然后他侧身指向一旁的塞西莉亚,向塞鲁托说我们还有新同伴要认识一下。
塞西莉亚没有走过来,她下马之后一直站在人群最外缘,看着灶房门口那几捆码得整整齐齐的劈柴,还有教堂尖顶上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那只生了锈的风向标,厅堂里的陈旧桌椅。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充满宗教感的地方了。
鹰喙堡的夜晚有换岗的脚步声、铁靴在石板上的回响、指挥官在走廊尽头压低了嗓子训斥士兵的闷声。
这里有些不一样,她不知道这种感觉该如何形容,只是觉得安心。
门口忽然有个人影闪了进来。
莱恩站在门口,右臂的绷带换过了,缠得比之前干净利落,袖管被剪掉了半截。
“莱恩诺尔?”
塞西莉亚认出了眼前这个年轻的精灵,他们曾在翡翠群岛见过。
莱恩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长……长官?”
他第一眼看到塞西莉亚的时候并没有认出她来,只是辨认出了她肩头上原来肩章的位置。
“翡翠禁卫第三侦查小队队员,已于十二天前自行脱离所属编制。”
“塞西莉亚·岩扉。”她看着他,语调平稳,“鹰喙堡前副指挥官,已于今夜脱离。”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忽然笑了起来,身旁的众人刚开始只是看着这两个人,没多久也跟着笑了起来。
教堂里的气氛活络了起来,马库斯为刚回来的几人准备了菜糊糊,莉莉安尝了之后大呼美味,难怪塞鲁托会长胖。
众人不愿在教堂没有住太久,第二日公孙锡便向神父请辞,说是菜地里的菜快要被他们吃光了,虽然神父安布罗斯表示这不算什么问题。
马库斯前几天就把工具从灶房搬了出来,按照神父的意思,准备制作一个简易的板车。
院子里的松木板是上次修整偏房时剩下的,长短不一,他把最宽的那两块木板并排搁在两条长凳上,用粗麻绳穿过木板两头钻好的孔,系了个绞紧的水手结。
缰绳和加固绳索用的皮条是从马厩杂物箱里翻出来的存货。
他做完这些之后,对公孙锡说:
“你们骑回来那匹灰马,套上笼头就可以拉车”。
公孙锡将身上二十枚铜板轻轻放在灶台上,没有过多的解释什么,他知道这些远远无法抵得上这段时间教堂提供的帮助。
马库斯看了一眼那摞铜板,拿了一块在指间翻了个面,又放回去了,然后他问了公孙锡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你还会回来么?”
公孙锡背起背包把骨刀别在腰后,军刀他已经还给了莱恩,他走到马车前面站住。
“我们会再见面的。”
“那这些铜板我留一半,剩下的我相信你们后面也用得到。”
他从那摞铜板里数出十枚塞进公孙锡手里,然后把其余的收进了灶台抽屉,转身去灶房继续劈他没劈完的那捆柴。
莱恩选择留在了圣芒教堂,他说要和马库斯一起收拾菜地,下次再见面不能只用菜糊糊招待大家了。
马车发出吱呦的响声,沿着山坡的碎石路缓缓离开教堂,那匹灰马套着缰绳拉着车,另外两匹驮着莉莉安和塞西莉亚。
车厢里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塞鲁托把他的木夹板搁在膝盖上,看着视野里越来越小的教堂轮廓,与自己那段日子正式告别。
塞西莉亚马上,手里握着缰绳,她听公孙锡说要去的地方是精灵曾经废弃的王都,那是父辈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不知道会和翡翠群岛有什么区别。
马车拐过山路的最后一个弯,教堂消失在树冠后面,只剩下那棵老橡树光秃秃的枝丫还在轻轻晃动。
莉莉安勒了一下缰绳放慢马步,和公孙锡齐头并进,带着马车朝王城的方向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