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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李手里的五四式手枪平举着。
枪口正对贺铮的眉心。
冬夜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槐树枝丫。
风中带起阵阵干涩的呼啸声。
围在四周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吓得直往后缩。
钟泠的视线越过周礼的肩膀。
她看向贺铮那件被血浸湿的藏青色新棉袄。
地上散乱着几块碎裂的煤渣。
旁边倒着半截装煤的编织袋。
脑海中那些原本断裂的线索在这一刻迅速拼凑完整。
贺铮去街口买煤回来。
他推开门就看见倒在血泊里的钟大福。
地上还扔着那把生锈的剔骨刀。
屋子里根本没有她的影子。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谁都会以为是她跟钟大福起了争执。
她失手杀人后因为畏罪逃跑了。
贺铮身上那些大面积的血迹,根本不是搏斗留下的。
那是他试图把倒在地上的钟大福抱起来沾上的。
他想要把人送去医院抢救。
偏偏这个时候三大妈或者别的邻居听见动静过来查看。
他们正好撞见了他满身是血站在尸体旁边的画面。
这个男人根本没有想过辩解。
他甚至主动捡起了地上那把原本属于钟大福的剔骨刀。
他在替她顶罪。
“贺铮,你把刀放下,这件事跟你无关,是我——”
钟泠急切地往前迈出一步。
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破音。
“是我杀的。”
贺铮的声音像是一块生铁重重砸在洋灰地上,冷硬、沉闷,直接将钟泠未出口的话斩成两截。
他五指一松,“当啷”一声脆响,那柄沾满黏稠血浆的剔骨刀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周礼脚边。
“别动!老实点!”
大李与另一名公安如离弦之箭般扑上去,左右死死反剪住贺铮的双臂,膝盖狠狠顶在他后膝窝上。小王拔出腰间锃亮的手铐,“咔哒”一声,无情地锁死了贺铮的手腕。
贺铮顺从地低着头,任由警察将他的脸狠狠按在冰冷的桌沿上。从始至终,他的眼角甚至没往钟泠的方向斜过一寸,薄唇抿成一条死死闭锁的绝路。
“贺铮!你看着我!”
钟泠疯了似地挣开旁边人伸来拉扯她的手,跌跌撞撞扑到桌前。
周礼眉头一拧,伸手横栏在她身前:“钟泠同志!退后!保护现场!”
钟泠隔着周礼的手臂,双手死死攥住了贺铮被血浸得湿硬的袖口。
刺鼻的血腥味冲得她胃里翻江倒海,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惨白的面颊滚落下来:“钟大福是自己抢钱滑倒扎的大腿!我跑出去是报案找公安的!你捡什么刀?!你以为你进过一次大牢,你的命就不值钱了是不是?!”
贺铮侧脸贴在冰冷的木桌上,被反剪的双臂肌肉绷得青筋暴凸,手铐卡进皮肉,勒出一道深红的血印。
他终于掀开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越过周礼的警服肩章,直直撞在钟泠泛红的眼眶上。
他的眼底没有委屈,没有辩白,只有一片让人发疯的死寂与压制,极低地从牙缝里磨出一句:
“钟泠,闭上你的嘴。”
“我不闭!”钟泠狠狠晃动着他的衣袖,手上沾满了黏湿冰凉的血,声嘶力竭,“你充什么大头鬼!顶一次罪不够,你还要为了不相干的事再搭上一辈子?!我不稀罕你替我扛,听见没有?!我不稀罕!”
围在门槛外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哎哟,听听这话……难不成这事儿跟钟家这闺女脱不了干系?”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合伙谋财害命!贺铮本来就是个劳改犯,他有什么不敢干的!”
周礼面色一沉,厉声喝道:“大李,把嫌疑人押上车!闲杂人员全退出去!封锁现场,通知法医科!”
贺铮被两名公安推搡着押出门槛,路过钟泠身边时,他脚步极微弱地顿了半寸。
可他没有看她,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像是要去刑场领枪子一样从容,任由身后邻里的污言秽语像石块一样砸在背上。
……
绿皮吉普警车的后车厢里逼仄而阴冷。
大李手按在腰间配枪上,面容肃杀地坐在靠门的位置警惕盯着。贺铮与钟泠面对面挤在长条铁板凳上,车轮碾过郊区坑洼不平的冻土路,车厢在黑暗中剧烈地晃荡颠簸。
车厢里只听得见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和铁皮的震颤。
拐过一道急弯时,整辆车猛地往左一甩。贺铮戴着手铐的双手为了稳住重心,不得不向前撑在膝头。
就在那一瞬,昏黄微弱的仪表盘反光穿过隔板缝隙,晃过他微蜷的右掌心。
他的手掌紧紧攥着,指缝间露出一抹暗红色的线头,以及一点金属的冷光。
钟泠心头骤然抽紧,低头看向自己的大衣,呢子大衣领口处,原本并排的铜质纽扣空了一颗,只剩下一截崩断的线头。
那是钟大福扑上来抢钱、撕扯她领口时硬生生拽掉的!
贺铮推门进屋,在发现尸体到公安破门而入的短短几分钟里,他不仅试图救人,甚至在血泊里发现了这枚纽扣,悄悄藏进了掌心里。
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所有能证明她在场的痕迹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钟泠眼眶酸胀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没有片刻犹豫,借着车身剧烈颠簸的力道,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倾,膝盖撞在贺铮的膝头,借着自己宽大风衣的遮挡,一把抓住了贺铮戴着手铐的右手。
大李警惕地扫过来:“干什么?!老实坐着!”
“周队长,我头晕,扶一下他。”钟泠头也没抬,嗓音沙哑地应了一声,手底下的力道却狠得近乎发狂。
她冰凉的手指死死扣进贺铮掌心的指缝里,发了疯似地往外掰。贺铮原本紧握的铁拳在触碰到她冰凉微颤的指尖时,指骨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更死地合拢,手背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两人在逼仄黑暗的车厢阴影里,隔着冰冷的手铐与沉重的死生,无声地角力。
贺铮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终于翻涌起被逼入绝境的猩红与怒意。他压低了脖颈,下颌线条绷如刀削,极轻、极狠地对着她耳廓吐字,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掩盖:
“拿开。你考上的大学……别叫狗啃了。”
钟泠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他戴着手铐的手腕铁环上。
她没有退缩,食指指甲狠狠掐进他的掌心软肉,拼着骨节被拧断的剧痛,生生将那枚还凝结着暗红血痂的铜纽扣从他掌中抠了出来!
粗糙冰冷的纽扣硌进手心,钟泠迅速将手收回衣兜,五指收紧,任由金属边缘深深刻进掌肉。
她抬起头,迎着贺铮那双充血欲裂的眼睛,咬着渗血的下唇,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气流声一字一顿:
“贺铮,你少作践自己的命。”
“我不欠你的,你他妈也休想让我欠你一辈子。想当英雄,问过我没有?!”
吉普车尖锐地刹在南华街派出所门前,刺目的车灯骤然熄灭。
大李一把拉开后车门,冷风裹挟着夜巡民警的哨音呼啸涌入。
“到了,全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