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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了一场倒春寒,药理楼外的杨树被风刮得呜呜作响。
钟泠刚套上白大褂,实验室后门就被悄悄推开一条缝,章含烟一身黑棉线衣,像做地下交通站接头似地蹭了进来。
“全按你交代的办了。”章含烟凑到她耳边,压低嗓门磨牙,“数据抄了三份。一份用油纸裹着压在床板下,一份锁铁皮文件箱,还有一份缝进了我枕头套里。我就不信她那身邪门运气还能隔空把我枕头点着了!”
钟泠手里移液管平稳无波,一滴无色试剂极其精准地滑入试管底部,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备好底本,任她怎么闹,掀不起风浪。”
话音未落,门轴“咣当”一声被人撞得大敞。
陈秀丽被四五个工农兵学员出身的男生簇拥着迈进门。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洋红呢子短大衣,腰身掐得齐整,衬得那张圆脸白里透粉,活脱脱像年画里抱鲤鱼的胖娃娃。
“秀丽同志,慢点走,可别蹭着门框的铁皮!”
“系主任早晨在晨读会上都讲了,你从废品站淘回来的那本明代残卷,拯救了咱们系一整个科研组!特等奖学金非你莫属!”
打头的男生满脸堆笑,抢上前把靠窗采光最好的一张实验圆凳拉开,撩起棉袄袖子卖力擦了三遍。
陈秀丽脸颊微红,腼腆地垂下头,双手绞着衣角:“哪有你们说的那样玄乎……我就是凑巧在废品站垫了桌脚,瞎猫碰死耗子罢了。快别说了,让别组同学听见笑话,咱们赶紧做实验吧。”
钟泠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玻璃棒在烧杯里以恒定节奏轻轻画圈,神色淡得如同一尊泥塑。
她心中在默数。
天道规则的回弹是有周期的。锦鲤女主每逢“大福”,周围的池水就必定要翻江倒海,拉几个炮灰垫背。
果不其然,数到第一百八十秒,斜侧里骤然响起陈秀丽一声带哭腔的惊呼:“天呐!这……这怎么黑了?!”
钟泠手腕骤停,余光电射而去。
陈秀丽手里的三角烧瓶原本盛着无菌蒸馏水,此刻不知为何,水底泛起大股刺鼻的乌黑,咕嘟咕嘟冒出核桃大的暗泡,甚至腾起一股甜腻作呕的灰白烟雾。
几个围着的男生顿时乱成一团,跟没头苍蝇似地往前扑:“秀丽别怕!我们替你挡着!”
挡?拿什么挡?
陈秀丽的台位距钟泠这边不过四尺远,一旦玻璃在气压下爆裂,带有浓硫酸或者有机胺杂质的沸液第一瞬间就会泼在她们脸上。
“退!”
钟泠吐字如冰,一把揪住章含烟后脖领,借着脚下老式木转椅的惯性向后滑出一丈远,右手顺势抄起实验台旁那块半人高的厚木防溅挡板,稳稳横在胸前。
“砰——!”
一声闷雷般的爆鸣骤然炸开。
那瓶混杂了不明杂质的黑水如天女散花般喷溅四射,整面石灰墙被糊了大半。冲在前头的两个男生避闪不及,被兜头浇了一头一脸的黑汤,连眉毛上都挂着黏腻的脏水,被那股恶臭熏得当场弯下腰干呕起来。
而陈秀丽被一个体格魁梧的男生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连头发梢都没乱一根,正咬着嘴唇,眼泪汪汪地抓着男生的袖子发抖。
钟泠立在防溅板后,神情漠然地摘下医用乳胶手套,扔进脚边的铁皮桶里。
“空气重度污染,气溶胶附着整排台面。”钟泠看向吓得面无血色的章含烟,冷静如常,“换地方。带上教材去主楼自习室推导公式,这里吸一口折寿三年。”
章含烟死死攥着衣角,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墙上那滩滋滋作响的不明黑泥,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得亏你手疾眼快!这哪是做实验,这是敌台特务在防空洞里捣鼓生化细菌弹吧?!这女人的磁场简直是个活阎王!”
钟泠没接话。
这不是阎王,是既定剧本的强行修正。躲是躲不尽的,唯一的活路,就是在每一个防御缝隙里钉死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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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实验室的意外还只是试探,周一清晨全校大礼堂的师生早会,便是天道为陈秀丽铺设的造神台。
几千号人的大礼堂挤得密不透风,空气里飘荡着冬日棉袄的酸味与隔夜干粮的燥气。
主席台上,陈秀丽胸前别着一朵海碗大的大红绸缎花,脸颊泛着娇怯的红晕。
老校长红光满面,借着大铁皮皮喇叭,高声宣读着省卫生厅特派特级表彰文件,亲手将一张烫金的“省城学雷锋先进标兵”大奖状递进她手里。
台下的掌声雷动,几乎要掀翻顶棚的石棉瓦。
事情荒诞得令人发笑——
上周六傍晚,陈秀丽从南门副食品店出来,在胡同拐角“顺手”扶起了一位突发心绞痛的老同志,又“凑巧”从老人家自己衣兜里摸出药喂了下去。
结果,那穿一身洗得发白粗布棉袄、蹬着破棉鞋的老头,竟是卫生部微服下省督导医疗整顿的大首长。
章含烟在台下把那张油印的会议日程揉得稀烂,冷哼从齿缝里挤出来:“满大街都是人,怎么就偏偏被她撞上了?前脚捡古籍,后脚捡部级老干部,天底下的好事全指着她一个人投胎呢?!”
钟泠坐在最后排阴暗的立柱旁,食指轻揉着被高音喇叭震得发胀的太阳穴。
合理?天命加身的人,本身就是对客观规律最大的践踏。
她目光微斜,扫向前排。
傅明修坐在骨干席前列,脊背挺得笔直,两只眼珠子像被胶水黏在了台上的陈秀丽身上。那眼神里翻涌的狂热与近乎痴愚的倾慕,哪还有半分昔日大院高干子弟的清冷傲气?
等到陈秀丽抱着奖状朝台下鞠躬,平日里最讲究风度涵养的傅明修,竟猛地站起身来带头鼓掌。双手拍得通红,身形高大得硬生生挡住了后排两位老教授的视线,引得旁人频频侧目,他却浑然不觉。
因果律的催眠,已将这个男主彻底剥离了神智,沦为替光环抬轿的提线木偶。
钟泠敛回视线,眼底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