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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市的雪下得比省城小些,地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行人和板车压得结结实实,变成了一层滑溜溜的黑冰。
贺铮和钟泠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大杂院,院子里正端着脸盆倒水的三大妈眼睛都直了,盆里的脏水溅到布鞋面上都没顾上管。
那膘厚三指的五花肉用油纸包着,白花花的肥肉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油光,谁家过年能买这么一块肉都够让人眼馋的,更别提车把上挂着的红纸包糖果、两罐麦乳精,还有钟泠身上那件崭新的呢子大衣,红彤彤的围巾衬得她那张脸娇艳得像朵刚开的牡丹。
“哎哟,这是发大财了啊,买这么多好东西回来过年。”三大妈把脸盆往胳膊底下一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那酸溜溜的语气隔着半条胡同都能闻见。
钟泠没接话,只客气地冲她点了个头,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些。她太清楚这院子里的人都是什么德行,你穷的时候他们踩你一脚,你过得好了他们恨不得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这些年货是贺铮的辛苦钱换回来的,她可不想让这帮人沾半点便宜。
两人回到那熟悉的小屋前。两家门上的铜锁落了一层灰,台阶缝里还夹着几根枯黄的杂草。
贺铮把自行车停稳,从兜里摸出钥匙把门打开,一股久不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
钟泠也打开自己家的门,转身去开窗户透气。
“这屋子得好好收拾一下,不然晚上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她挽起袖子,拿起墙角的扫帚就开始扫地。
贺铮把年货一样样搬进屋:“煤没有了,我去给咱们买点,不然晚上冻死人。”
“行,你去买吧,我把屋子里收拾收拾,顺便把窗花贴上。”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红纸剪的窗花,那是她在百货大楼外面顺手买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重新生起的煤球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钟泠打了一盆温水,拿抹布把桌椅板凳擦得干干净净,又踩着凳子把红艳艳的窗花贴在玻璃上。
看着那几张喜庆的窗花,她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她盘算着,再过几年,经济开放,不让贺铮跑长途了,那活儿太危险,两人有的是发财机会。
到时候开个小店,做点生意,干什么都行,发财的机会太多了。
正当她想得入神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钟泠以为是贺铮回来了,随口应了一句门没锁,自己进来。她从凳子上跳下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贴完的窗花。
木门被人推开,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站在门口的却不是贺铮。
来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灰棉袄,头发像一团乱草,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块油光水滑的五花肉,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钟泠的呼吸停了半秒,手里的窗花飘落在地上。
是钟大福。
这个原主如同恶鬼一般的赌鬼亲爹,竟然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了。
钟泠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上次钟大福被她用火钳打跑,那狼狈样她还记得清清楚楚,这老东西今天怎么还敢来?
“你来干什么?”钟泠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摸向桌角的煤铲。
钟大福没理她,直接迈过门槛走进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床上钟泠那件呢子大衣,还有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年货,贪婪的光芒再也掩饰不住。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和劣质烧酒的味直冲钟泠的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死丫头,老子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发了财,连亲爹都不认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让人直犯恶心。
钟泠冷笑一声,握紧了手里的煤铲。“你养我?你除了从家里偷钱去赌,除了打我妈和我,你干过一件人事吗?”
她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她不是那个任由他欺负的原主,她不怕他,而且她现在还有贺铮撑腰,不怕这个烂人。
钟大福被她骂得脸色铁青,但他今天显然不是来吵架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剔骨刀,刀刃上还沾着不知是猪血还是什么的暗红痕迹。
那刀尖对准钟泠的时候,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少废话,赶紧把钱拿出来,我知道那个开大车的野男人给了你不少钱,全给我交出来,不然老子今天就给你放血。”他拿着刀指着钟泠,一步步逼近。他脚上那双破棉鞋踩在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耗子在啃木头。
钟泠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刀,心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硬拼,钟大福是个烂命一条的赌徒,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得拖延时间,等贺铮回来。
“钱不在我这儿,贺铮拿去存银行了,家里只有这些年货。”她随手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钟大福根本不信,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那口浓痰落在刚擦干净的地面上,钟泠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骗鬼呢,大过年的,那个野男人能不给你留钱?”他拿着刀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刀风擦过钟泠的额前碎发。
钟泠被逼到了墙角,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墙皮蹭在她呢子大衣的后背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指尖发凉,但脑子里转得飞快。
“我说了没钱就是没钱,你要是不信,就自己搜。”她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声音压得很稳,心里却在数着贺铮离开的时间。
应该快了,买煤用不了这么久。
钟大福冷哼一声,伸手去翻床上的被褥。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钟泠看准机会,举起煤铲就朝他的后脑勺砸去。
但钟大福偏头躲过了这一击,反手一巴掌扇在钟泠脸上。
那巴掌带着风声落下来,钟泠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尝到了血腥味,铁锈一样的咸涩在舌尖漫开。
“小贱人,还敢跟老子动手,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钟大福彻底被激怒了,他举起剔骨刀扑了过去。
钟泠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开了他的攻击,顺手抓起旁边的火钳,用力朝他的腿上抽去。
铁器抽在骨头上的声音让人牙酸,那闷响震得钟泠虎口发麻。
钟大福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上,但他手里的刀却胡乱挥舞着。
两人在狭小的屋子里缠斗起来,钟泠虽然灵活,但毕竟力气不如一个男人。
她被钟大福逼到了桌子旁边,退无可退。桌上那块五花肉被撞得滑到地上,油纸散开,肥膘上沾了灰。
钟大福红着眼睛,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举着刀朝她的胸口扎来。
钟泠拼尽全力抓住他的手腕,两人死死地僵持着。
刀尖距离钟泠的衣服只有几厘米,她能清楚地看到刀刃上的铁锈,还有钟大福指甲缝里的黑泥。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就在这时,钟大福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庞大的身躯向前扑倒,手里的剔骨刀在慌乱中改变了方向。
噗嗤一声闷响。
那是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带着浓烈的腥味。
她睁大眼睛,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钟大福。
那把生锈的剔骨刀,不偏不倚地扎进了钟大福自己的大腿里。
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地面。
钟大福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手捂着大腿,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钟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
她看着满地的鲜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杀人了?不,是他自己扎的。可是谁会相信?
钟大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钟泠的手在发抖,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屋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警,找警察,证明自己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