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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六月旱(第1/2页)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吹灭煤油灯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包抗锈病种子。
牛皮纸包着,鼓鼓囊囊的一小包,搁在桌子正中间,像一颗睡着了的种子。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条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
他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据,转着吴技员说的话,转着那块河滩地。
他要跟吴技员一起,在那块地上种出理论估算的那个产量。
一百六十斤。
比农家种多四十斤。
比抗锈病品种多七十五斤。
七十五斤,够一个人吃两个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去厨房热了碗昨天剩的粥,就着咸菜吃了。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穗穗,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搁在耳朵旁边。
于依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又去地里?”
崔天阳扣着扣子,轻声说:“嗯。今天跟吴技员约了,去他那边看试验田。”
于依依“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崔天阳把帆布袋挎上,临走前在于依依额头亲了下,随后出门骑上车。
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起早扫街的环卫工。
他蹬得很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到农业科门口的时候,吴技员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提着一把锄头和一卷麻绳。
看见崔天阳来了,吴技员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说了句:“走吧。今天先把地整出来,明天开始做杂交。”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城外走。吴技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崔天阳跟在后面,看着他那个瘦长的背影和肩上那把锄头。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灰扑扑的土路上。
一个旧知识分子,一个厨子,两个人都不年轻了,都不被看好,都揣着一肚子不服气。
前面的路还长,地还没整,杂交还没做,种子还没下。
可崔天阳觉得,从今天开始,这件事算是真正动起来了。
…………
一九五三年夏天,老天爷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
从六月初开始,一滴雨没下过。日头一天比一天毒,白花花地挂在天上,把地皮烤得发烫。
正阳门大街上的槐树叶子打了卷,蔫蔫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在喊渴。
护城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原先能没过大腿的河段,如今只到脚踝。
河底的淤泥露出来,被晒得裂了缝,裂缝里冒着热气。
崔天阳的河滩地,却还撑着。
他在地头挖了三条蓄水沟,去年冬天农闲时就挖好了,沟底铺了黏土防渗。
沟里蓄着水,虽不多,可足够浇那几畦育种田。
他又在麦垄上铺了一层草木灰,是入夏前就备下的,厚厚地盖着土面,挡住了日头直晒。
别的地里麦苗已经打蔫了,他的麦子还绿着,秆硬,穗大,在太阳底下站得直直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0章六月旱(第2/2页)
可蓄水沟里的水也在一天天少下去。
崔天阳每天早晚各去一趟地里,拿根树枝在沟壁上划一道痕,看水位降了多少。
到七月中旬,最深的那条沟已经见底了,只剩下沟底一小片湿泥,勉强能润湿周围几寸土。
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田里的土搓了搓。
表层的土是干的,但往下两三寸还有潮气。
还能再撑几天。
可几天之后呢?
吴技员也急了。
他从区里跑来找崔天阳,两个人蹲在地头,对着那几条快要干涸的蓄水沟发愁。
吴技员把草帽摘下来扇了两下,说:“打井。眼下只有这一个办法。”
崔天阳站起来,往河滩的方向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壤土。
河滩地,沙层厚,打井不一定出水。他脑子里飞速转着系统里的农学知识,想找一条别的路。
保水,增墒,覆盖。
他忽然想起一个法子。
“吴叔,打井的事我去跑。但在这之前,咱们先把这层草木灰加厚,再加一层秸秆。”崔天阳蹲下去,用手比划着,“把麦垄之间的空地全铺上,铺厚些。能少蒸腾一点是一点。”
吴技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扛起锄头就干。
两个人忙了一下午,把地头堆着的陈年秸秆全搬了过来,一层秸秆一层灰,密密地铺在麦垄之间。
干完的时候,两个人都成了土人。
吴技员靠着断墙喘气,看着那几畦被盖得严严实实的麦子,说了句:“这法子要是管用,明年全区都能学。”
崔天阳没说话,只看着天。
天上还是没有一丝云。
第二天,他去区里跑打井的事。
区水利科的人听了他的来意,面露难色。
打井队全县就一支,已经在城东打了一个月了,那边也是旱得厉害。
水利科的同志说:“崔师傅,不是我不帮你。打井队就那些人,排队的村子有十几个,你那边是河滩地,沙层厚,打不出水的可能性大。我得先紧着能出水的打。”
崔天阳从水利科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日头晒得他眯起眼。
他知道对方说得在理。
河滩地打井,确实风险大。
可眼看着育种田里那几十株宝贝麦子就要旱死了,他放不下。
他想了想,转头去了街道办事处。王主任正在开会,见他来了,从会议室里出来,问他什么事。
崔天阳把情况说了,问街道上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王主任皱着眉,说:“打井的事,街道上使不上劲。那是区里统管的。不过你要实在急,我帮你写个条子,你再去找水利科的老周说说看。老周以前在街道干过,跟我认识。”
崔天阳拿着条子又跑了一趟水利科。
老周看了条子,又听他说了那块育种田的来历,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帮你插个队。打井队后天能匀出半天工夫,去你那儿试试。丑话说前头,打不出水,你别怪我。”
崔天阳说:“要是打不出水,我认。您能给我这半天,我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