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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71章 豪强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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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71章 豪强恃势阻新章,孤吏擎旌踏血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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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第571章豪强恃势阻新章,孤吏擎旌踏血霜(第1/2页)
    崔迈跌跌撞撞地跑回崔家大宅,连气都没喘匀,便被家丁直接引进了正堂。
    崔家主崔崇年约五旬,面白无须,穿着一袭暗紫色绸袍,正坐在堂上品茶。
    他见崔迈这副仓皇模样,眉头一皱:“慌什么?罗正那边出了何事?,那礼单他不是收了嘛?“
    崔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老爷!出大事了!
    武城县……武城县划归武安国了!
    在那位血衣侯治下!
    血衣侯谕令已到县衙,限三日内上报户口、粮仓、武备清册,逾时不报者……以抗命论处!“
    啪!
    崔崇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泼在袍角上,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武安国?血衣侯?“
    崔崇猛地站起身,那张向来沉稳的脸瞬间扭曲,“那位……那位灭了赵国的……“
    “正是!血屠阎罗!“
    崔迈带着颤音,“老爷,那位秦王把咱们这三百里地划进他的封地了!
    立国中之国!
    咱们……咱们怎么办?“
    崔崇的脸色变了数变,从震惊到惨白,从惨白到铁青。
    他猛地一挥手:“去!立刻请王烈、郑槐过来!
    就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一炷香后,王、郑两家的家主匆匆赶到。
    郑槐是个矮胖中年人,一进门便满脸怨气,袍袖带风:“老崔,这么晚喊我们来作甚?
    是不是罗正那老小子又发疯了?
    我们前脚刚给他送了礼,他后脚就开始折腾!
    之前一年年都没折腾明白,现在又想折腾出什么名堂?“
    王烈则是个精瘦汉子,三角眼里闪着阴冷的光,他搓了搓手,冷笑道:“老崔,你喊我们来,是不是打算弄这老小子一下?
    给他点厉害瞧瞧?
    我早就说罗正最近不安分,该让他知道这武城县到底是谁的天下。“
    崔崇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抬头,看着这两个还在抱怨的老伙计,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罗正确实又折腾了,但他折腾,是因为他有了靠山。“
    “靠山?“
    郑槐嗤笑一声,“他能有什么靠山?邯郸郡守都不待见他,咱们三姓联手,这武城县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血衣侯。“
    崔崇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顿,“武城县,自今日起,划入武安国封地。
    这三百里地,是血衣侯的一人之国。
    血衣侯谕令已到县衙,罗正……现在是血衣侯的官。“
    堂内骤然死寂。
    郑槐那张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嘴唇哆嗦着:“血……血衣侯?哪位血衣侯?“
    “血屠阎罗。“
    崔崇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灭韩、灭赵、灭魏、灭燕、灭东胡、破匈奴二十万的那位。
    覆手镇压仙人的那位。
    短短一两年,将武安化作天下第一雄城的那位。“
    王烈的三角眼骤然瞪圆,他猛地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几,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他把封地扩到咱们这儿了?“
    “是。“
    崔崇睁开眼,目光扫过两人惨白的面容,“所以罗正今夜召集诸吏、清点县库、编户造册,不是发疯,是奉了血衣侯的令。“
    恐惧像潮水般漫过三人的心头。
    郑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胖脸抽搐着:“那……那咱们怎么办?跑?“
    “跑?“崔崇苦笑一声,“往哪儿跑?血衣楼的眼线遍布天下,你跑得出血衣侯的三百里封地?“
    王烈咬着牙,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那就……交?
    把咱们的田亩、人口、武备,全交出去?
    把百年家业,全献给那尊杀神?
    让他们分给那些泥腿子?
    让那些泥腿子坐到咱们头上来?“
    三人沉默了。
    堂内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三只困兽。
    良久,崔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能交。
    崔、王、郑三家在此地经营百年,族中子弟上千,田亩过万顷,私兵过百。
    这些家业,是祖宗传下来的,不能毁在咱们手里。“
    “可血衣侯……“
    郑槐颤声道。
    “三百里!“
    崔崇猛地一拍案几,眼中闪过一丝赌徒般的疯狂,“三百里封地!一十七县城,四十二大邑,数百村落!
    他血衣侯就算有三头六臂,还能每一处都管得过来?
    咱们武城县偏居北隅,离武安城足有两百里,驰轨车都还没铺到这儿!
    只要咱们压住罗正,让他报不上去,清不了册,这武城县……还是咱们的天下!“
    王烈眯起三角眼,缓缓点头:“老崔说得对。
    罗正手底下就那么两三个喽啰,县吏是咱们的人,库吏是咱们的人,乡亭是咱们的人。
    他拿什么跟咱们斗?“
    “对!“郑槐也来了精神,胖脸上挤出狰狞的笑,“之前咱们怎么拿捏他的,现在还怎么拿捏!
    他若识相,继续收咱们的钱,替咱们瞒报,那便留他一条命。
    他若不识相……“
    崔崇冷笑一声,接过了话头:“他若不识相,这武城县的地界上,死个把县令,也不是没发生过。“
    三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狠厉与贪婪。
    恐惧被压了下去,百年豪强的傲慢重新浮上心头。
    “去,“
    崔崇对崔迈吩咐道,“传令下去,县库那边,不准开。
    县吏那边,不准聚。
    乡亭那边,不准报。
    罗正想玩,咱们就陪他玩到底。
    我倒要看看,他有几颗脑袋,敢在这武城县跟咱们三姓叫板!“
    “是!“
    与此同时,县衙后堂。
    周仓跪在地上,将今夜诸事一五一十地禀报。
    吏舍无人、县库不开、乡亭不达,刘三被打、被狗咬,诸吏嘲笑、库吏赌钱、里正骂娘……
    罗正静静地听着,面色从最初的潮红,渐渐转为苍白,又从苍白,转为一种近乎凝固的冷峻。
    他手中握着那卷血衣侯谕令,金漆的字迹在灯下泛着冷光。
    “明府,“周仓抬起头,“咱们……咱们怎么办?
    要不……先服个软?
    假意配合崔王郑,等血衣侯那边……“
    “服软?“罗正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周仓,你以为现在服软,还来得及吗?“
    他举起那卷谕令,目光如炬:“血衣侯的令已经到了。
    三日内不上报清册,以抗命论处。
    今夜我若假意妥协豪强,明日便是真抗命。
    血衣侯被诸国所惧,称为血屠,手段之霸烈,传遍天下,抗命者……
    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
    周仓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传闻中死在那位手底下的人数,想起传闻之中的可怕。
    “抱大腿,就得冒风险。“
    罗正缓缓起身,玄色官服在灯下猎猎作响。
    他走到墙边,猛地一拉,露出后面一具尘封已久的铠甲。
    那是他赴任时秦廷赐下的县令甲,一年来从未穿过。
    “点兵。“
    罗正的声音陡然转厉,“县廷之内,还有多少卒吏可用?“
    “回明府,“
    周仓一怔,随即答道,“咸阳分配来的秦卒二十人,战后驻守留下的老卒十五人,加上皂隶、门子,共约五十人。
    不过……不过都不是精锐,装备也……“
    “够了。“
    罗正披上铠甲,动作生疏却决绝,“随我去点兵。“
    县衙前院,夜色深沉。
    三十五名秦卒与老卒被紧急召集,列成歪歪扭扭的一队。
    他们大多面带倦色,衣衫不整,手中的兵器也是参差不齐。
    有的持着生锈的戈,有的握着缺口的长剑,甚至还有几人只拿着木棒。
    这确实是县廷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与血衣军那种钢铁之师相比,寒酸得可笑。
    但这也没办法,秦国打下的地域太广阔,许多物资人手根本分配不过来。
    至于武城县自有的那些兵卒和兵器,早在他赴任之前,就被崔王郑三家暗中掌握,留给他一个没有牙的虎头,只能摆样子,却咬不了人。
    罗正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乌合之众,心中一片苦涩。
    他举起那卷血衣侯谕令,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血衣侯令在此!
    武城县划入武安国封地,限三日内清丈田亩、编户造民、上报武备!
    今夜,本令要去县库拿钥匙,要去乡亭传谕令!
    崔王郑三姓阻挠新政,抗命不遵!
    诸位可愿随本令,遵血衣侯令,清剿不臣?“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
    罗正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着那些士卒茫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这些人月俸微薄,在这武城县被豪强欺压了一年,凭什么为他罗正拼命?
    可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瞬间。
    “血衣侯?“
    队列中,一名满脸刀疤的老卒忽然瞪大了眼睛。
    他是战后驻守留下的老兵,曾在赵地战场上远远见过那面血衣旗。
    “可是那位……那位灭了赵国、一戟开天的武威君?“
    老卒的声音发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
    “正是!“罗正高举谕令,“现在是血衣侯赵诚!秦国的彻侯爵!“
    “轰——“
    三十五名士卒,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了。
    那名刀疤老卒猛地挺直了腰杆,原本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血衣侯的令?!
    俺跟!
    俺这条命就是捡回来的,能为血衣侯办事,死了也值!“
    “我也跟!“
    一个年轻的秦卒从队列中冲出,手中的生锈长戈被他攥得咯咯作响,“我兄长就在血衣军!
    他说血衣侯是天神下凡!
    能为侯爷效死,是咱们这些老卒的荣耀!“
    “算我一个!“
    “还有我!“
    “明府!您说打哪儿,咱们就打哪儿!“
    刹那间,整个前院沸腾了。
    三十五名士卒,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眼珠子通红,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手中的破铜烂铁被高高举起,在夜空中碰撞出杂乱的铿锵声。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兴奋的战栗。
    不是被逼无奈的服从,而是发自内心的、近乎朝圣般的狂热。
    血衣侯赵诚。
    这个名字在秦军之中,早已不是凡人的名字。
    那是战神,是杀神,是战无不胜的神话。
    对于这些最底层的秦卒来说,能为血衣侯执行一次命令,比升官发财更值得骄傲。
    命算什么?
    在血衣侯的战旗下,命是可以不要的!
    罗正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一年了。
    一年多来,他在这武城县像个傀儡,像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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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今夜,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令出必行“,什么叫“一呼百应“。
    不是因为他的威望,而是因为那卷谕令上“血衣侯“三个字的分量。
    “好!“
    罗正拔出了腰间那柄从未染血的县令剑,剑指县库方向,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随本令去县库!
    崔家不开门,就砸开!
    王家不让路,就杀过去!
    血衣侯令在此,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诺!!!“
    三十五名士卒齐声怒吼,声浪冲破了县衙的院墙,在夜空中回荡。
    周仓站在一旁,看着这三十五双血红的眼睛,看着罗正那身寒酸的铠甲在月下泛着冷光,忽然间也不害怕了。
    他抹了把脸,从地上捡起一根门闩,大声道:“明府,属下给您开路!“
    罗正大步走下台阶,三十五名士卒紧随其后,脚步杂乱却沉重,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气势汹汹地向着县库方向扑去。
    夜风呼啸,吹得血衣侯谕令在罗正手中猎猎作响。
    县库的方向,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门后隐约传来骰子碰撞的声响,以及崔家库吏醉醺醺的笑骂。
    他们还不知道,今夜的武城县,要变天了。
    县库坐落在县城西北角,高墙深院,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斑驳的匾额,“武城县库“四个字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墙根处生着几丛枯黄的杂草,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是潜伏在暗处的鬼影。
    罗正带着三十五名士卒,脚步杂乱却沉重地转过街角。
    远远便看见县库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县库主事崔禄斜倚在门框上,穿着一袭绸衫,腰间玉佩叮咚,手里还把玩着一串铜钱。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青衣短打的汉子,手持水火棍、短刀,甚至还有人拎着砍柴的斧子。
    都不是官差打扮,是崔家养的编外私兵,平日里在县库混口饭吃,实则专门替崔家看门咬人。
    崔禄远远瞧见罗正,嘴角一咧,竟也不惊慌,反而笑着迎上两步:“哟,县令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这县库重地,经常有宵小作祟,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罗正大步走到门前,铠甲在月下泛着冷光。
    他举起那卷血衣侯谕令,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奉血衣侯令,即刻开启县库,清点存粮、武备、户籍册!“
    崔禄瞥了一眼那谕令,嗤笑一声,伸手去推罗正的手腕:“明府,省省吧。
    县库的规矩您不是不知道,三把钥匙齐至方可开门。
    您那把钥匙去年就‘丢‘了,至今没补上。
    就算您有钥匙,没有崔老爷点头,这门……“
    他拍了拍厚重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也开不得。“
    “血衣侯令在此,你敢抗命?“罗正的声音陡然拔高。
    “血衣侯?“
    崔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那是武安城的主儿,不是咱们武城县的主儿!
    明府,这武城县是谁的天下,您心里没数?
    您要是闲得慌,不如回去睡觉,明儿个崔老爷心情好,说不定还请您过府饮茶呢。“
    罗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年了。
    整整一年,他在这县库门前吃过多少次闭门羹?
    收过多少次崔家打着“饮茶“旗号送来的礼?
    他想起去年冬,崔禄亲自将那百石粟、五十匹布、十镒金抬进县衙后堂时,脸上那副“你不得不收“的嘴脸。
    想起他每次想清点县库,都被这些私兵以“规矩“挡在门外。
    想起他身为县令,却连自家治下的粮仓里有多少存粮都不知道……
    憋屈。
    不止今日憋屈,这一年,他罗正活得像个笑话!
    “好……好一个武城县的主儿!“
    罗正双目血红,猛地举起那卷血衣侯谕令,金印在月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光。
    他的声音嘶哑,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的雷霆,炸得整条长街都在震颤:
    “血衣侯令在此!抗命者,杀!!!“
    身后三十五名士卒,早已憋了一路的血气,此刻被这一声“杀“字彻底点燃。
    那名刀疤老卒第一个怒吼出声,挺着生锈的长戈便冲了上去,三十五道身影如同三十五头出闸的疯虎,踩着杂乱的脚步,带着破铜烂铁碰撞的铿锵声,直扑县库大门!
    崔禄大惊失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你们……你们真敢?!
    来人!给我拦下!“
    他身后那十几个家族子弟倒也有一股子血勇,平日里仗着崔家的势横行惯了。
    此刻举起水火棍、短刀便迎了上来。
    两拨人瞬间撞在一起,棍棒与戈矛交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个年轻私兵挺着短刀刺向刀疤老卒,老卒不闪不避,用胸膛硬接这一刀,任由刀刃没入肩头,反手一戈便砸碎了对方的脑壳,红白之物溅在县库的门板上。
    “罗正!“
    崔禄躲在人后,脸色惨白,却还在嘶声大骂,“你猪油蒙了心!
    血衣侯管得到这里来吗?你不要命了?
    你难道没收我们的钱吗?!
    去年冬崔老爷送你的百石粟、五十匹布、十镒金,你都喂了狗了?
    你收了我们崔家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你现在装什么清官,充什么忠臣?!“
    这一番话,像鞭子一样抽在罗正脸上。
    罗正的面色铁青,却没有退缩。
    他踩着地上横流的血水,一步一步向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我也认罪!
    但今日,我就要遵血衣侯令。
    我看谁敢拦!“
    “若是我要拦呢?“
    一个低沉、威严、带着百年豪强倨傲的声音,从黑暗中缓缓响起。
    长街尽头,巷口深处,大批人影如潮水般涌出。
    崔崇身着暗紫色绸袍,在几十个手持利刃的私兵簇拥下大步走来。
    那些私兵不再是县库门口那种拿着棍棒的编外人员,而是崔家真正的护院,刀锋在月下泛着森寒的蓝光,脚步整齐,杀气腾腾。
    崔崇走到县库门前,目光扫过地上那具脑浆迸裂的尸体,又扫过罗正身后那三十五名衣衫褴褛的士卒,最后落在罗正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戏老鼠般的冷漠。
    周仓吓得腿都软了,他一把拽住罗正的铠甲后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明府!明府……要不咱们就先服个软?
    等血衣侯那边……等血衣侯大军到了再说……
    咱们就这么点人,打不过的……“
    罗正缓缓转头,看了周仓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对死亡的畏惧。
    只有一片烧红的、压抑了一年后终于喷薄而出的决绝。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周仓拽着他铠甲的手。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将那卷血衣侯令紧紧攥在胸前,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苍白如骨。
    他的目光越过崔崇身后那数十柄利刃,直直钉在崔崇的脸上。
    夜风骤起,吹得谕令猎猎作响,像一面染血的战旗。
    罗正只是一介文官,佩着一柄三尺长的县令剑。
    那剑是秦廷赐下的礼仪之器,剑鞘上的漆都有些斑驳了,一年来从未出鞘,他甚至不确定这剑是否开过刃。
    但此刻,他握紧了那卷血衣侯谕令,向前踏出一步,踩在地上那滩尚未凝固的血泊里,官靴溅起暗红的涟漪。
    他摇了摇头。
    “血衣侯令在此,”
    罗正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谁拦也不行。谁拦,谁就得死。”
    崔崇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他仰头大笑,笑声在长街上回荡,惊飞了檐角几只栖息的乌鸦。
    那笑声里满是百年豪强的傲慢与轻蔑,仿佛眼前这个手持一卷纸、身着一袭文官深衣的县令,只是一只妄图撼树的蚍蜉。
    “就凭你?”
    崔崇笑得前仰后合,绸袍上的暗纹在月下扭曲如蛇,“就凭你们这几个小喽啰?我偏要拦,你能怎么样?”
    罗正沉默了。
    夜风卷起他深衣的袍角,吹得那柄从未饮血的县令剑微微晃动。
    他看着崔崇身后那数十名持刀私兵,看着县库门前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远处漆黑如墨的夜空。
    武安城的方向,天边隐约有一抹不正常的亮色,像是某种遥远的、不可触及的希望。
    然后,他缓缓开口:
    “偏要拦,那就斩。”
    崔崇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眯起眼睛,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阴沉:“斩?你怎么斩?
    罗正,你不过是个拿笔杆子的书生,你以为你手里那柄破铜烂铁,能斩得了谁?”
    罗正没有回答。
    他缓缓握住了剑柄。
    那只常年执笔的手,指节修长,指腹生着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
    此刻,这双手以一种生疏而决绝的姿态,扣住了冰冷的剑柄。
    “呛啷!”
    一声龙吟般的清啸,县令剑第一次在这武城县出鞘。
    剑锋在月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果然未曾开刃,剑尖甚至有些钝圆。
    可罗正就这样举着这柄钝剑,一步一步,向着崔崇走去。
    他的官靴踏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我若死,”罗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见,“你也必死。”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和甚至略带懦弱的眼睛,此刻烧着两团近乎疯狂的火:“血衣侯的名,我不信你没听过。”
    崔崇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蝼蚁挑衅后的暴怒。
    他那张白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挥手:“放肆!给我打断他的腿!把这疯子的腿给我打断!!”
    数十名私兵齐声应诺,刀锋举起,寒光如林,向着罗正碾压过来。
    罗正猛地高举那卷血衣侯谕令,金印在月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光,他的声音撕裂了夜空,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出的最后咆哮:
    “谁敢!!!”
    那一声怒吼,竟真的让前排几个私兵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们看着那卷谕令,看着罗正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这个平日里对他们点头哈腰的县令此刻像一尊疯魔般的姿态,心底莫名地升起一丝寒意。
    他们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崔崇。
    崔崇大手一挥,面目狰狞:“上!给我上!他不过是个文官,装什么忠臣!出了事我担着!”
    私兵们一咬牙,再次涌上!
    “保护明府!!!”
    刀疤老卒嘶声怒吼,挺着那柄染血的长戈便挡在了罗正身前。
    三十五名士卒,衣衫褴褛,兵器缺口,此刻却如同三十五道血肉筑成的城墙,将罗正死死护在中心。
    他们知道对面是崔家的精锐私兵,知道这一战九死无生,可他们不在乎。
    能为血衣侯效死,是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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