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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乱世悬疑(第1/2页)
峡谷里的风还在吹。
那些从崖壁上垂下来的老藤在风中轻轻地晃着，把上面挂着的水珠摇落了几颗，砸在湿漉漉的岩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国师站在峡谷入口处，帷帽下方的目光穿过那道窄窄的口子，落在那道正在远去的、天下共主的背影上，沉默了很久。
萧启珩也站在那里。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力气追了。他靠在峡谷入口处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岩石上，龙袍的下摆拖在泥水里，可他浑然不觉。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在消化方才听到的那些话。
两个少年。随口提的。
国师转过身来，帷帽下的目光落在萧启珩那张已经彻底空了的脸上。他看了片刻，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一根针落进了平静的水面。
“陛下。“
萧启珩没有应声。他的眼睛还望着天下共主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他已经追不上的东西。
国师继续说：“您听见了。“
萧启珩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沙哑的、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嗯“。
“两个人。少年。随口提的。“国师的声音平缓得像是没有起伏，可那平缓中带着一种正在慢慢收紧的东西。“他们不是刻意来毁您的国家的。他们只是边走边聊，像聊天一样说起这件事。然后找了个人来做。就做了。“
萧启珩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发出了一句话：“……他们是谁？“
国师沉默了一会儿。帷帽下的目光微微移动着，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放在看不见的天平上称量。
“不知道。“他说。“天下共主说他没见过他们，是在秘境门口遇见的。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他只听到了这几句话，然后就接了这个活。“
萧启珩慢慢地从岩石上滑下来，坐在地上。他不管那身龙袍了，不管那些泥水和青苔了，他只是在峡谷入口处坐下来，像一棵终于支撑不住的树，缓缓地倒了下来。
“两个少年……“他低声重复着。那四个字像是一根针，正在一下一下地扎着他脑中最软的那块地方。“什么少年……“
国师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帷帽下面的表情看不见，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正在慢慢拨开雾气的意味。
“能随手搅动一个国家的少年——“国师说，“在这世间，屈指可数。能指使天下共主去办事的少年——更是屈指可数。“
萧启珩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的光。
“你知道是谁？“
国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帷帽下面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无声地排列着什么名单。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陛下，臣不知道。臣只能说——有嫌疑的人，不多。“
风从峡谷深处吹出来，带着那些老藤上水珠的气息，吹得国师的帷帽边沿微微晃动。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迈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偏过头。
“陛下，我们回宫去吧。这里风大。“
萧启珩坐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水和青苔，龙袍的下摆湿得能拧出水来。他没有拍掉那些脏东西，只是跟在国师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峡谷。
回宫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那些被雨水浸透的田野在他们两侧展开，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像是碎银一样的光。有鸟从远处飞过来，落在田埂上，歪着脑袋看了看这两个走路的行人，又飞走了。萧启珩踩在那些湿漉漉的泥土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什么软塌塌的、没有实心的东西上。
他走了一阵，忽然开口。
“你说……会是他吗？“
国师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谁？“
“……太子。“
国师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风沙里夹着的一丝涩意。
“太子已经死了。“
萧启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低着头，踩着那些湿漉漉的泥土路，跟在国师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可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些画面——那把剑从他儿子背后捅进去的画面，那孩子倒在血泊里的画面，还有那些在梦里反复出现的、那孩子在雨中回头看他一眼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没有少年的脸。可他总觉得，那个少年的轮廓，和那个孩子有些像。
宫城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比之前更安静了。
那些曾经人来人往的甬道上只有寥寥几个宫人垂着头快步走过，像是怕被什么看见。御花园里的花草经过那场大雨之后大多已经蔫了，只剩下几丛耐水的还在角落里绿着，可那绿色也显得有气无力，像是被泡久了之后褪了色。
国师没有回自己的居所。他直接走进了御书房，走到那张堆满了急报的御案前面，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帷帽下面的目光落在那些散乱的纸卷上，像是在从那些文字中寻找着什么蛛丝马迹。
萧启珩跟着走进来，站在御案的另一侧。他看着国师站在那里不动，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国师，你是不是……心里有人选了？“
国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帷帽下面的目光在那些从窗缝中挤进来的光影中微微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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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刚才说了，有嫌疑的人不多。“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摊开在御案上。那些被墨汁污染过的案面已经干了，留下几道黑色的印痕。国师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第一。“
他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一个字。
“萧。“
萧启珩看着那个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国师没有抬头看他，继续写：“能搅动一个国家的，首先要有足够的筹码。能请动天下共主的——那筹码得让人无法拒绝。天下共主说，对方帮他杀了他的仇人。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两个人实力极强。能杀天下共主仇人的人，这世上没几个。“
他的笔尖在纸上又落下几个字。
“萧家皇室，有这个实力的人——屈指可数。而能恨到这个国家、恨到要彻底毁了它的——更少。“
他写完那几个字，放下了笔。他抬起头，帷帽下面的目光落在萧启珩那张已经惨白的脸上。
“所以陛下，您说——臣心里的人选是谁？“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御案上那张宣纸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萧启珩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上那个“萧“字，嘴唇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的。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声音干得像是一片正在被风干的旧树叶。
“……可是他已经死了。朕亲眼看见的。那把剑捅进去——“
国师打断了他：“陛下亲眼看见的是那具身体倒下去了。可陛下有没有亲眼看见——那具身体彻底凉了？“
萧启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国师继续说：“天下共主说了，是两个少年。一个主谋，一个帮衬。其中一个人的谈吐，像是从皇室出来的。他说话的方式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小在宫墙内长大的人才会有的味道。另一个人则像是陪衬，像是一个在旁边看热闹的。“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让萧启珩看得更清楚一些。那上面除了“萧“字之外，还有几个零星的、像是推算过程中留下的笔画，没有组成完整的名字。
“臣不确定是哪一个。但臣确定——这个皇室里的人，很恨您。“
萧启珩看着那张纸上的字，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上面来回移动着，像是在辨认什么模糊的轮廓，可那些轮廓始终聚不成一个清晰的人形。他忽然觉得有点冷，虽然午后的阳光正从窗缝中渗进来，照在他身上，可他皮肤的表面像是结了一层看不见的霜。
“……那他为什么不来杀朕？“他哑声问。“他既然有本事搅乱整个国家，为什么不直接来杀了朕？“
国师收回了那张纸，叠好，放回了袖中。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收拾一件已经不必再急着处理的东西。
“因为杀您太便宜您了。“他说。“他要您看着。看着您的国家一天一天地垮下去，看着您的百姓一天一天地四散奔逃，看着您的子女一天一天地被恐惧吞噬。他要您活着——看着这一切。“
他走到御书房的门口，停下脚步，偏过头。
“陛下，臣建议您——想清楚，您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是谁。“
他说完，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上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声吞没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启珩一个人。他站在那张御案前面，站在那些散落的急报之间，站在从窗外涌进来的午后的光影之中。他的目光还落在国师方才站过的位置，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地砖上残留着一道被靴子带进来的、湿漉漉的泥痕。
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在那张空了的御案前站了很久。
他想了一生中所有他做过的事情。他抢过太子的气运，夺过大臣的权柄，踩过无数想要爬上来的后背。他一辈子都在争、在抢、在把别人踩下去。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忽然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没有抓住过。
他想起国师说的那句“想清楚，你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是谁“。
那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最终落定在那里，像一枚钉子，牢牢地钉进了他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张开嘴，无声地念了一下那个名字。
没有出声。可他念完之后，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什么支撑，靠着御案缓缓地坐了下去，坐在地上，坐在那些散落的急报和灰尘之间，像一尊正在缓慢倒塌的旧雕像。
而那阵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的，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少年在笑的气息，又带着一点秘境里才会有的、幽凉的草木味。
那些气息从他身边飘过，朝着更远的地方飘去。
像是在告诉他——他猜对了一半。可那一半，已经足够让他这一生都无法安眠了。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座被阳光照亮的山路上，两个少年正并肩走着，怀里还抱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四岁的小团子。他们谁也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御书房里，有人正在对着一个名字发呆。
他们只是走着，朝着下一个没有去过的秘境方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安安静静地走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