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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岚是去年秋天出的事，如今还不到一年，王桂兰像变了个人。
以往丰腴圆润，无论跟谁说话都带三分笑的她，不仅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头发里夹杂着白丝，那双眼睛也变得浑浊暗淡。
扶玉打量着她，见她衣裳破旧，鞋子也不合脚，猜测除了翠岚之死带来的打击，她如今的惨状应该也跟在庄子上的处境有关。
“给姑娘请安。”王桂兰麻木地对扶玉屈膝行礼。
“桂兰婶不必多礼。”扶玉伸手扶了她一把。
碰到王桂兰的手，过去在府中做采买管事时细滑的一双手，如今布满老茧不说，皮肤皲裂得厉害，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黑泥。
面对扶玉的打量，王桂兰面上无波无澜，对为什么把她叫到这儿也不好奇。
扶玉开门见山道：“桂兰婶，我在城西槐树巷子开了一家面包铺子，如今缺个掌柜，你有采买的经验，愿不愿意过来帮忙经营铺子？”
王桂兰表情平静到麻木：“奴婢但凭姑娘吩咐。”
扶玉问：“你知道面包铺子的掌柜要做哪些活计吗？”
王桂兰努力集中注意力，思索了一会儿道：“采购原料，安排伙计做事，每日记账，核算盈亏……”
“对，还要监督伙计做好店面卫生，防虫防潮防鼠，把控面包的出品质量，维护好和客人的关系，以及每月带着账本到栖云院来向我报账。”扶玉道，“我给你开四两银子月钱，如何？”
王桂兰一怔，似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四两银子？”
她以前在侯府当差，一个月也只有二两月银。
“对。”扶玉道，“整个铺子的运营都需要你来经手，铺子二层可以住人，你若是不嫌弃，可以住在铺子里，不想住铺子，那就在附近赁个住处，赁金走铺子账上即可。”
王桂兰麻木的神色有所松动，迟疑道：“姑娘，奴婢多嘴，为何是我？”
她是个失去主家信任，被打发到庄子上做苦力的罪奴。
扶玉不仅将她请回来，还给她这么丰厚的月银。
她不怕因此得罪大夫人吗？
扶玉笑了笑：“桂兰婶，你对我有恩。”
她三两句将王桂兰帮忙买过棉花做月事带的事说了。
“你可能已经忘了，可若不是你帮忙，我不知道要忍受草木灰过敏多久。”扶玉诚恳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庄子上做苦力不是什么好去处，我想着不如将你要过来，在面包铺子当值，好歹轻松一些。”
王桂兰嘴唇微微抿起，表情透出几分意外，也有一丝细微的触动。
扶玉道：“既然你答应了，那我让人送你去槐树巷子，你这几天熟悉一下周边环境，等伙计到岗，你和伙计们一块做岗前培训。”
王桂兰点头：“是。”
她转身欲走，扶玉突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将你安顿好，翠岚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王桂兰身形猛地一顿，她回头，冷漠的表情裂开了，嘴唇颤抖着：“……你还记得翠岚？”
“怎么会忘记。”扶玉低声道，“她遇害那天晚上……我亲眼见过的。”
王桂兰眼圈迅速红了，她顾不得尊卑礼仪，上前两步抓住扶玉的胳膊：“她有没有说什么？”
扶玉被她抓得有些疼，忍着没有挣扎，只摇摇头遗憾道：“那时我只是个花房杂役，夜里当值，下值时遇到她，她揣着包袱想悄悄出府，央求我别说出去，我答应了，只是……”
“只是什么？”王桂兰目光灼灼盯着她，试图从她话里重现女儿生前的最后一刻。
“只是追查的人很快找过来，翠岚没能顺利出府，被抓住，当场就……”扶玉说到这里，也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背脊骨窜上一股凉意。
王桂兰眼里蓄满眼泪，她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捂住脸哭起来。
因着是在府里，她即使崩溃到极点也不敢哭出声。
扶玉没劝她，也没有制止，由着她哭。
她看得出来，王桂兰心里积了太多苦楚，几乎要将她压垮了。
王桂兰哭了快两刻钟才勉强止住眼泪，接过扶玉递来的帕子擦干净脸，她原本浑浊的眼睛清明不少，看向扶玉的眼神露出一丝犹豫。
扶玉看出她有话要说，温声问：“桂兰婶，你有话直说，我既将你从庄子上要过来，以后你便是我的人，咱们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
王桂兰咬了咬牙，突然对着扶玉跪下：“姑娘，求您帮帮我。”
扶玉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想将她搀起来。
王桂兰却死活不肯起身：“姑娘，您先听我说完。”
扶玉只得放弃扶她起来的念头：“好，你说。”
“我、我想问姑娘借一笔银子。”
扶玉问：“要多少？”
“三十两！”
扶玉二话不说，转身从匣子里拿了五锭十两的银子，用帕子包了放到她手里：“预支你一年的月银。”
王桂兰一惊，捧着银子有些不知所措：“这……您不问问奴婢为何要借银子？”
“还能为什么，人生几难，无非生老病死。”扶玉道，“我信你，如果不是难到极点，你不会开这个口。”
面对扶玉没有条件的信任，王桂兰眼眶又红了，哽咽道：“是翠岚爹，他和我一道被打发到庄子上，修屋顶时摔下来，断了一条腿，庄头不肯为他请大夫。
我们被打发去庄子上时，这些年攒下的身家都被罚没了，庄子上只管饭，苦力没有月银……我只能自己采来草药为他敷伤处，可我哪懂草药啊，他断了的那条腿又肿又烂，夜里疼得睡不着，疼得厉害时他求我给他一根绳子了断。
姑娘，实不相瞒，今日若非您让人去庄子上将我带来，我是打算夜里带着翠岚爹跳河的，这日子太苦了，看不见一点盼头，还不如死了，说不定能再见到翠岚。”
扶玉心头一紧。
王桂兰用袖子抹去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您给了我一条生路，今日的恩情我铭记于心，您放心，以后我一定尽心尽力为您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