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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十面埋伏(第1/2页)
订婚宴设在张作霖的大帅府,日子定在腊月初八。
于凤至提前三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不是张家通知的,是她自己打听出来的——帅府采买王管事是她娘家的远亲,腊月初六那天,王管事一口气采买了五百斤猪肉、三百只鸡、二十桌上等瓷器。
她当即叫来春兰:“把我的那件大红织锦旗袍找出来,还有那套赤金头面。”
春兰惊讶:“小姐,那不是压箱底的嫁妆吗?”
“订婚宴上穿。”于凤至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描眉,“让他们看看,于家的姑娘,不丢份。”
腊月初八,大帅府张灯结彩。
奉天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全到了。日本领事、英国商会代表、奉系将领、省城官员,黑压压坐了一院子。
于凤至的马车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哄笑声。她没急着下车,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帅府大门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卫兵,腰间的枪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院子里搭了戏台,锣鼓喧天。
“小姐,到了。”春兰的声音有点抖。
于凤至放下帘子,整了整衣领。然后笑了——不是温婉的笑,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笑。“走吧。”
她弯腰下车,红底金线的旗袍在阳光下炸开一片光芒。赤金头面一步三摇,红宝石在耳垂上跳动。腰身掐得极细,裙摆却宽大,走路时像一朵移动的牡丹。
门口迎客的管事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于小姐到——”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于凤至面色如常,脚步不疾不徐。她从小跟着父亲应酬,见过的大场面不比这些军官少。十六岁那年,她独自去北京谈生意,东交民巷的外国人都夸她落落大方。
穿过花园回廊,绕过假山,到了正厅。
张作霖亲自迎出来。他五短身材,矮壮,留着一字胡,眼睛小但精光四射。穿着藏青色长袍马褂,脚蹬黑布鞋,看起来像个土财主,但浑身上下透着杀伐之气。他走过来的时候,于凤至闻到一股雪茄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浓得像化不开的雾。
“凤至来了!”张作霖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于凤至屈膝行礼:“凤至给大帅请安。”
“叫爹!”张作霖一把扶住她,上上下下打量,那眼神不像看儿媳妇,倒像在牲口市上看中了一匹好马。“好!老子就说嘛,正经人家的闺女,哪有不会两下子的?汉卿那小王八蛋,配你,是他高攀了!”
他说“小王八蛋”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恨,是东北老子骂儿子的那种亲昵。旁边的将领都笑了,没人敢接话。
张作霖又一拍于凤至的肩膀,力道大得她肩头一沉。“凤至,你放心,有老子在,这个家没人敢欺负你。”
于凤至微微一笑,余光扫向正厅内。
张学良靠在太师椅上。高个子,白皮肤,剑眉星目,嘴角天生带一点弧度,不笑也像在笑。白西装,金怀表,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杯红酒。头发用发蜡梳得油亮,一丝不乱。
他身边坐着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瓜子脸,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涂着红唇。穿一件粉色旗袍,领口开得很低,半个身子都快贴到他身上了。她是奉天城有名的坤角赵氏,艺名“小香妃”。
满屋子的宾客都在看于凤至,看这位准少奶奶怎么应对。
张作霖也看见了,脸一沉:“汉卿!”
张学良懒洋洋地站起来,举了举酒杯:“来了?”就两个字,连起身都没起。
空气凝固了。
几位将领面面相觑,日本领事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笑,英国商会的代表挑了挑眉。
于凤至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她没看赵氏,没看张学良,只看张作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她走过去。一步一步,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得像倒计时。走到张学良面前,停下。
“少帅。”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正厅都听得见,“初次见面,我是于凤至。”
张学良一愣。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甩脸子走人,或者至少会眼眶发红。奉天城那些名媛小姐,哪个不是被人捧着哄着?被这样当众下面子,不哭才怪。
可于凤至没哭。她甚至还在笑。
“听说少帅喜欢听戏?”于凤至转头看向赵氏,“这位就是小香妃姑娘吧?久仰。”
赵氏僵住了。她本来是想来给于凤至一个下马威的,可对方这态度,让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赵氏刚开口。
于凤至已经转头看向张作霖:“大帅,凤至自幼学琵琶,今日大喜的日子,想献丑一曲,给各位助助兴。”
张作霖眼睛一亮:“哦?你还会弹琵琶?”
“略知一二。”
“好!来人,拿琵琶来!”
一把琵琶被送上来。于凤至接过来,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弦——“铮”的一声,清亮得像刀锋划过。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她脱掉披肩,露出白皙的肩颈线条。抱琵琶的姿势很正,琴头微微上扬,左手臂弯托着琴背,右手五指搭在弦上,一看就是练过的。不是那种“学过两天”的样子,是下了苦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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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弦响,如金石交鸣。不是婉转的小调,不是缠绵的曲子,是《十面埋伏》。轮指下去,弦音炸开,像千军万马从远处涌来。她右手急弹,左手推拉琴弦,琵琶发出战马嘶鸣般的尖啸。满屋子人耳朵一炸,酒都忘了喝。
张学良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赵氏的脸色白了。几位将领坐直了身体。日本领事放下茶杯,眉头皱了起来。
于凤至的十指在弦上翻飞。拂、扫、轮、拨,指法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她的手腕不僵,发力从肩膀走,整条手臂带动手指,弹到急处,琵琶在她怀里像活了——不是她在弹琴,是琴在替她说话。
她在弹什么?她在弹:我不是来讨好的。我是来告诉你,这帅府里头,有我一张桌子。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烈。她右手猛地一扫弦——四根弦同时炸响,像刀兵相接,像城墙坍塌。最后一个音符砸下去,她没有抬手,而是把弦按住。弦在指尖下微微颤抖,余音嗡嗡地响,渐渐沉下去,沉到所有人胸口。
正厅里鸦雀无声。于凤至缓缓抬头,扫了一眼众人,面色如常。“献丑了。”
张作霖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桌子,哈哈大笑。“好!”他站起来,嗓门大得能掀房顶,“老子就说嘛,正经人家的闺女,哪有不会两下子的?汉卿那小王八蛋,配你,是他高攀了!”他转头冲副官喊,“赏!重赏!”
掌声这才炸开。将领们交头接耳,日本领事重新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苦笑。
于凤至起身,把琵琶递给旁边的丫鬟,掸了掸旗袍上不存在的灰,目光淡淡扫过张学良。他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正盯着她看。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看戏子的那种轻浮,是看对手的那种认真。
赵氏早就缩回椅子上,脸红一阵白一阵,手指绞着手帕,像要把帕子拧烂。
“少帅。”于凤至走到张学良面前,声音不大,只有他能听见,“这曲《十面埋伏》,送给您。”
张学良喉结滚动了一下。“你——”
“您身边的女人,可以像走马灯一样换。”于凤至打断他,“但能坐在您正妻位置上的,只有我。”
她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张作霖笑得合不拢嘴,连灌三杯酒。旁边的将领凑过来拍马屁:“大帅,少奶奶这琵琶,怕是奉天城第一了。”张作霖大手一挥:“奉天城第一算什么?东北第一!”
宴席散了之后,张作霖把于凤至叫到书房。他坐在太师椅上,抽着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半明半暗。
“凤至,”他看着她,“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汉卿那小子,我回头收拾他。”
于凤至站在书桌前,不卑不亢:“大帅,凤至有一事相求。”
“说。”
“以后叫我凤至,或者儿媳妇。别叫‘准’儿媳妇了。”她看着张作霖的眼睛,“我嫁进张家,就是张家的人。谁想动我的位置,让她来试试。”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拧灭,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她肩上。“好!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你这么硬气的女娃!你放心,有老子在,谁敢动你的位置?”
于凤至屈膝行礼:“谢大帅。”
走出书房,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春兰迎上来,小声说:“小姐,您刚才吓死我了。那赵氏——”
“一个戏子而已。”于凤至打断她,抬头看天。腊月初八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奉天城的上空。
“回吧。”她拢了拢披肩。
马车驶出大帅府,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于凤至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大帅府的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在夜色中像两团火。
她放下帘子,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帅府每年的开支至少十万大洋,这些钱流向哪里?几个姨太太各自有多少私房?
至于张学良——她睁开眼。
少帅,您在外面风花雪月,我在家里攻城略地。咱们各玩各的。
大帅府门口,张学良靠在门柱上,看着远去的马车,手里的酒杯早已空了。副官走过来:“少帅,赵小姐还在后门等着——”
“让她走。”张学良把空酒杯扔给副官,“还有,去查查于凤至的底细,越细越好。”
副官愣了:“少帅,您不是不乐意这门亲事吗?”
张学良没回答,转身往里走。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曲《十面埋伏》,还有那个女人抱琵琶的姿势。她低头看弦的时候,睫毛很长。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他。
没有他。他忽然觉得烦躁。不是被下了面子的那种烦,是一种说不清的——空。他身边的女人,看他的眼神都一样。有讨好,有算计,有惧怕。但没有一个人,像于凤至那样,眼里没有他。
他灌了一口酒,把空杯子摔在地上。“去他妈的。”
副官吓了一跳,不知道他在骂谁。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