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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深宫,不见晨光。
层层殿宇阻隔天光,养心密室常年阴翳,烛火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颀长斑驳,也将人心深处的阴诡算计,映得无所遁形。
四百年骊山龙根,养了山河壮阔,也养了一代又一代嬴氏枭雄的隐忍阴狠。
赵雍依旧单膝跪地,甲衣未卸,一身晨起校场的晨霜寒气未散,额角冷汗虽已乾涸,可眉宇间的惊惧惶然,依旧未能彻底褪去。
他跟随嬴宏多年,死士出身,浴血蛰伏,见过人间最狠的局丶最险的杀丶最伪的人心。
可今日观礼台一番言语交锋,他才真正懂了何谓静水藏渊,平地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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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南从头到尾,未动一丝杀机,未出一句厉言。
只是三句轻轻诘问,便掀翻他数月苦心经营的所有伪装,击溃他数年沉淀的沉稳道心。
这种举重若轻的碾压,比千军劈杀丶刀剑加身,更让人胆寒。
「儿臣所有伪装,尽数被看破。」
赵雍语声低沉沙哑,不带半分侥幸:「对方心知我非真嬴异,心知我身负试探之责,甚至……心知父王在幕后操盘。」
密室死寂,烛火噼啪轻响。
主位之上,嬴宏端坐不动。
这位执掌北秦半壁江山数十年的老枭雄,脊背微佝,垂老的眼皮半耷,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无怒,无惊,无躁。
越是暴风雨将至,越是静得可怖。
他指腹一遍遍摩挲掌心暗龙玉印,玉纹凹凸硌着老茧,四百年传承的冰凉触感,从掌心蔓延四肢百骸。
良久,才吐出一句苍老沉缓的话:
「本就瞒不住的。」
「苏清南逆道破棋,斩天外棋卒,跳脱诸天定数。他眼底无迷雾,人间伎俩,于他眼中不过儿戏。」
赵雍抬头:「父王,既已败露,不如提前启阵,引地底大势入局,借地脉龙气镇杀此人!迟则生变!」
「急什么。」
嬴宏抬眼,眸底阴云沉沉,压着整座深宫的风雨,「棋局博弈,最怕心躁。你今日心神失守,破绽外露,便是输了第一步。若我再跟着你躁进,便是满盘皆输。」
赵雍垂首,默然受教。
他终究是执子之人,而非布局之人。
格局之差,高下立判。
嬴宏抬手,轻轻击掌。
密室侧帘无风自动,一道青衫老者缓步走出。
老者须发半白,布衣素袍,无官身,无甲刃,行走间脚步轻缓,不沾杀伐,却自带一股洞悉世事的阴谋气韵。
此人是嬴宏毕生心腹,也是北秦最深的幕后谋士,隐于深宫数十年,从不参政朝堂,只随王谋局,人称北山客。
北山客立在密室中央,垂手躬身,轻声道:「王上。」
嬴宏淡淡开口:「局势你已知晓,说说看,如今该走哪一步棋。」
北山客眸光微沉,抬眼望向地宫深处,视线似穿透厚厚殿石丶万丈地脉,直抵那座封禁四百年的万古囚笼。
他字字审慎,句句诛心:
「伪装败露,已是定局。」
「苏清南刻意一语破局,逼乱太子心神,意在逼我等提前落子,提前暴露底牌。此人坐得稳丶沉得住丶看得透,若是任由他在骊山静养三日,摸清我地脉阵法丶摸清地底双囚底细丶摸清四百年旧局脉络。」
「待到三日后大典,便是他从容入局,我等再无半分胜算。」
话音一顿,北山客躬身进言,抛出最险丶最狠丶最决绝的一策:
「臣请王上,提前启动地脉反噬大阵。」
地脉反噬。
六字落定,密室气流骤然一沉。
此阵是嬴氏四百年镇山底牌,借整座骊山龙根脉络为阵,引地脉戾气丶封印浊气丶万古滞气反噬其身,专克逆道破局之人。,
大阵一开,整座骊山龙气由护山转为噬人,入局者深陷脉网,道心受创,气机被锁,修为受制。
赵雍瞳孔微缩,显然知晓此阵的恐怖。
可嬴宏却是眉头紧锁,指尖玉印骤然攥紧,语气带着几分迟重的顾虑:
「地脉反噬大阵,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地底龙魂沉寂未醒,溟妖古尊气息蛰伏,老祖残魂尚在温养复苏。提前引动地脉戾气,强行催阵,固然能困锁苏清南,却也会重创骊山千年龙基,扰乱封印稳态。」
「一旦阵势失控,地底双囚提前破封,无人制衡,便是北秦覆灭丶山河倾覆的大祸。」
他守山四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万古囚笼的恐怖。
大阵是杀招,亦是自毁。
不到绝境,绝不可启。
北山客不曾退让,躬身再谏,语气恳切却决绝:
「王上!」
「如今已是绝境!」
「苏清南步步从容,稳坐钓鱼台,观我百态,破我伪装,窥我底牌。」
「此人天纵逆道,一旦让他安稳吃透骊山全局,看透四百年祖秘丶地底双囚丶诸天棋理。届时他不破阵丶不杀囚丶不掀棋局,只需静坐山巅,静待大典收运,借龙气定己身逆道。」
「大势归他,棋局归他,地底桎梏困不住他,诸天弈手拦不住他。」
「到那时,北秦无翻盘之机,嬴氏无四百年祖业,我等所有人,皆是他脚下铺路尘埃!」
「两害相权取其轻!宁可损龙基丶扰封印,赌一线生机,不可坐以待毙,引颈受戮!」
字字落地,振聋发聩。
密室沉寂。
烛火摇曳,映得嬴宏苍老的面容阴晴不定。
一边是四百年祖业根基,万古封印稳态。
一边是全盘皆输,永世覆灭。
赌,尚有一线搏命之机。
不赌,满盘尽墨,再无翻身。
良久,良久。
嬴宏缓缓闭上双眼,胸腔起伏,压下数十年隐忍的稳重,压下守山四百年的谨慎。
乱世棋局,浮沉人命。
走到今日,早已容不得半分瞻前顾后。
四百年守局,代代隐忍,代代受制。
他嬴宏,不愿再做一辈子守门卒。
半晌,他缓缓睁眼,眸底所有犹豫尽数褪去,只剩枭雄孤注一掷的冷厉与疯狂。
「罢了。」
「四百年山河枷锁,困嬴氏太久。」
「便赌这一次。」
他语速极缓,句句落子,敲定终局前的最后一步险棋:
「不必提前乱局,不惊动诸天耳目,不强行破封引妖龙。」
「龙运大典,一切照旧!」
「以奉上北秦龙运丶归敬天命帝王为名,引苏清南独自入地宫观礼丶受龙气运身。」
地宫。
才是骊山真正的局眼,真正的杀阵,真正的万古囚笼入口。
地上大典是戏台,万众瞩目,烟火升平。
地下地宫是杀局,龙气噬人,阵网锁命。
明着归降奉上龙运,实则关门打狗,借地脉反噬大阵,困杀白衣帝王!
北山客眸光一亮,当即躬身:「臣,领王令!」
嬴宏目光转向身侧依旧跪地的赵雍,语气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号令:
「通知太子。」
「大典当日,按既定计划行事。」
短短一语,轻飘飘落定。
无人知晓这所谓的「既定计划」究竟藏着何等凶险,无人知晓赵雍这枚假太子棋子,在最终地宫杀局里,要扮演何等致命的角色。
是弃子?是死子?是卧底反戈?还是引爆全局的最后引线?
一切未知,尽数压在三日后的大典之中。
赵雍沉声叩首:「儿臣遵令!」
密室烛火悠悠,暗龙玉印沉沉。
深宫谋定,风雨已藏。
外人所见,依旧是骊山清平,行宫安稳,君臣相和,大典将启。
无人知晓,明日的龙运盛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布设丶赌上四百年嬴氏基业丶赌上地底双囚宿命丶赌上整盘棋局的……
必死杀局。
天光透过密室细窗,漏进一缕薄亮,落在嬴宏苍老的侧脸,半明半暗。
他望着地宫深处的无尽幽暗,低声呢喃,似自语,似诉命:
「苏清南……你要破局。」
「那寡人,便陪你破一次天!」
「看一看,是你的逆道胜天。」
「还是我这四百年囚笼,困得住苍生,也困得住你这千古第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