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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枫踏进院门时,天光尚亮。
政务厅里的事,一字未对蔡文姬提起。她本就心思细,听了只会辗转反侧。
她正坐在窗下绣花,针线细密。许枫走近一瞧,手里摊开的,全是小衫丶肚兜丶虎头帽……件件不过巴掌大,软布细棉,针脚却密得像春蚕吐丝。
「夫君!」她惊得一颤,慌忙将衣料往身后掖,指尖还沾着一点靛蓝染料,「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许枫摇头叹气:「还没怀上呢,就忙活这些?急什么。」
她腮帮子一鼓,嘴撅得能挂油瓶:「谁丶谁偷看了?分明是你突然闯进来!」
「今晚就动身去北边。」他声音放低了些,「跟你知会一声……在家按时吃饭,睡足时辰,别让我在外头惦记。」
她手上一松,针线筐「哐啷」翻倒,碎布与彩线滚了一地。
知道他会走,却没想到是今天。前脚刚跨进门,后脚就要跨出去。
他伸手揽住她,掌心贴着她后颈,一下一下抚着,没说话。
心里也闷。从前躺平晒太阳丶数蚂蚁丶听蝉鸣的日子,真是一去不返了。
「怎么这般仓促?今早还见你跟郭先生推演沙盘……」她埋在他胸前,声音发闷,「一点风声都没透。」
他颔首:「军报刚到,即刻启程。」顿了顿,又补一句:「听话,等我回来。」
哄妥了,他抽身出门,径直去了周伯院中。
老人正立在阶前,指着两个仆役扫檐角蛛网。自打府里添了人手,周伯再没亲自拎过扫帚。
「周伯,我今晚北上,家里托您照看。」
他站在门框边,望着街上三两行人,语气平淡,像在说明日买几斤米。
周伯手一顿,抬头:「少爷又去翼州?兖州才歇下几天,怎又动身?」
眉头拧着,话没说完,已带了三分倦意。
「受人所托,不敢辞。」
老人喉头动了动,没接话。
当年若由着他做个逍遥子弟,读书钓鱼丶养鹤种菊,未必不是福气。可如今箭在弦上,哪还有回头路?
「少夫人……晓得么?」
许枫点头,转身便走,没留余地:「劳您看着她,莫让她乱跑。我去先生那儿一趟。」
卢植府邸在青州书院东侧,须步行半刻。路上偶遇几个穿襴衫的学子,背着书箱,边走边争《春秋》断句,有人袖口磨得发白,有人靴底已裂。
许枫脚步未停,心里却踏实。
老者安,幼者教……这事,不求一日功,但求步步稳。
往后,书院可交出去,政事可分下去,自有新人顶上来。
对了,兖州已定。
书院该建了。
越早挂牌,刘备之名越早入百姓耳;关羽镇守那边,也越容易拢住人心。
事不宜迟。
许枫打定主意,这事不能再拖。等他从北边回来,就得把那人处置了。徐州虽未彻底剪除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可办一座书院,总还不至于被拦在门外。
马车停稳,已到卢植府前。上回是来报到,这回却是辞行……前后不过数月,倒像一场匆忙的往返。
门虚掩着。许枫伸手一推便开。
卢植向来不落锁,只轻轻合拢门扇。他曾讲过一句:「锁再厚,挡不住存心要进的人;门开着,心不在的,连指尖都不肯碰一下。」
院中,卢植斜倚竹榻,面朝西天,正看晚霞。卢子家立在身后,一手揉肩,一手捶背,动作熟稔。许枫站在阶下,看得直咂舌。
「老师,您早该这么过了。」他大步上前,也不等应允,径自坐下,顺手抓起小案上的梨子啃了一口,「当年黄巾起事,您若袖手旁观,哪还有后来那些纠缠?更不会被人借题发挥,硬栽个罪名。」
卢植缓缓睁眼,目光沉静:「休得再提此话。百姓何辜?老夫可避,百姓能往何处避?只要气尚存,力便当尽。」
许枫垂眸点头,没再接话。明哲保身四个字,在这位先生身上,从来就不是道理,而是废话。
卢植瞥见他那副敷衍神情,心里透亮……如今天下崩析,人各效其主,忠的不是社稷,是帐下那面旗丶座上那人。谁还把黎庶冷暖挂在嘴边?不加赋丶不征丁,已是仁厚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逐风今日上门,可是遇了难处?」
许枫苦笑摇头。刘备与那人的纠葛,万万不能让卢植知晓。真要惹得先生怒而登门质问,事情就全砸了。
「今夜启程北上。冀州丶幽州打得正紧,我们不动,袁绍便要坐大。」他咽下最后一口梨肉,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在这儿,他向来不拘礼,茶水自己倒,果子自己拿,像回自家后院。
卢植眉峰微蹙:「刚自兖州归来,又奔北地?不歇一歇,缓一缓筋骨?」
他想不通。北方战局与徐州何干?让他们互耗便是。最好两败俱伤,刘备只须稳住青丶徐丶兖三州,根基已牢。中原十三州,占其三,且皆膏腴之地……何必去那苦寒之处?除了战马,还有什么?
许枫放下空盏,道:「公孙瓒与我主有旧。他孤军撑着,我们不能作壁上观。」
卢植喉头一动,几乎冷笑出声。什么「有旧」?不过是刘备初起时,公孙瓒顺手提携了一把;其余往来,不过买卖罢了……粮换马,兵援信,利来利往,哪有什么情分可言?
他心知肚明:这是刘备的意思。忘恩负义四字,刘备担不起。名声一旦裂了缝,便再难弥合。
「既如此,祝你旗开得胜。」卢植仰头靠回榻上,眯眼望天,「只是冀丶幽二州,水深得很。尤其袁绍……似英雄,又非英雄;谋士如云,郭图丶审配丶田丰,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你须留神。」
许枫明白先生未尽之言。袁绍此人,难断。说他庸碌?当年洛阳弃官,拂袖而去,何等决绝;可稍得势,便志骄意满,举棋不定,常以『皆可』二字搪塞大事。
他拱手一笑:「学生记下了。」
卢植颔首,知道这孩子行事虽急,却少莽撞。可仍忍不住补了一句:「逐风明白就好。万事,先保己身。」
卢子家在一旁听得直愣神……这人怎么比我还像亲儿子?连训话都带温言细语,要不要这么偏心?
许枫浑然不觉少年腹诽,只笑着应道:「老师放心,我这人性子怕死,断不拿命去赌。」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清楚:不搏一把,五千兵过去,连阵脚都扎不稳。公孙瓒未必肯收,更未必肯用。若只当客军供着,反受掣肘……不冒险,便是坐等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