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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停了小半个时辰,给马喂了半袋炒豆,又用雪搓了搓马腿。
阿鹤坐在地上,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半块给谢怀忱。
谢怀忱接过,拿在手里没吃。
阿鹤看他一眼,低声道:“谢将军,你得吃,不吃哪来的力气追,师妹还等着咱们。”
谢怀忱这才把饼凑到嘴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阿鹤又把水囊递过去,谢怀忱喝了两口,忽然开口:“都沁死了,他们知道婉凝是大夫,又跟贺家有旧怨,不会轻易动她,最坏的情况,是用她来换二王子手里的东西。”
阿鹤瞪大了眼:“拿师妹换?换什么?”
谢怀忱沉声道:“换北狄北边几个口子,或者换二王子不出兵,贺家那老头我听过,最喜欢拿人换地,他当年在辽东,就是用这法子对付那些不愿归附的小部族。”
阿鹤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闷声道:“那咱们到了贺家,是硬闯还是怎么着?”
谢怀忱摇摇头:“硬闯是下策,贺家我们进不去,只有先去辽东将军府找一个人。”
阿鹤问:“谁?”
谢怀忱把水囊塞回鞍袋里,翻身上马:“辽东总兵衙门里有个人,姓陆,叫陆明川,他是我爹在时安在辽东的钉子,周安说过,这人还活着,只是这些年没怎么动,我到了辽东,得先找他,贺家再横,也不敢当街跟总兵府的人撕破脸。”
阿鹤眼睛亮了亮:“那咱们快走。”
两匹马重新没入夜色。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来,细细密密的,像在给这两个赶路的人披上一层白纱。
…
早些时候,沈婉凝被横放在马背上,一路颠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黑布头套不透光,她只能听见风声、马蹄声,还有那几个黑甲人偶尔用辽东口音低声交谈。
他们说的是:
“都沁死了。”
“这女人是什么人?”
“名字有些耳熟,带回去让老将军认。”
沈婉凝在黑暗里慢慢把呼吸调匀,右手腕上的绳子捆得极紧,手指已经有些发麻。
她试着动了动,那绳子纹丝不动,没办法,她只好不挣扎了,只把全身的力气省下来,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不知跑了多久,马速忽然慢下来。
她听见有厚重的木门在雪地里被推开,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响。
然后是一段下坡,马蹄声变成了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有人把她从马背上拽下来,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往里走。
脚下的地面又硬又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铁腥味。
又过了一道石门,她被按在一张冰冷的木凳上,头套终于被扯了下来。
油灯的火光刺得沈婉凝眼睛发酸。
她偏过脸,花了一会儿才适应。
眼前是一间地牢,四面石墙,墙角生着青苔,地上铺着发黑的干草。
正对面摆着一把宽大的旧木椅,椅上铺着一整张虎皮。
一个老人坐在那里,身形高大得出奇,穿着件玄色貂皮大氅,银发束得整整齐齐,一根黄玉簪横插在发间。
他脸上皱纹极深,像用刀在旧皮革上一道道划出来的,两颊都陷了下去,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是两口深井里沉着两块寒铁。
沈婉凝看着他,他也看着沈婉凝。
老人手里拄着一根包着铁头的拐杖,杖头是一只磨得发亮的鹰头。
他缓缓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从沈婉凝的眉眼滑到她的唇角,又移回她的眼睛上。
过了良久,他忽然扯开嘴角,露出一线极淡的笑意,用一口带辽东口音的汉话,低声道:“果然是你。”
沈婉凝嗓子有些哑,仍把每个字咬得极清楚:“贺老将军认得我?”
老人笑了一下,声音像砂石在铜锅里刮:“你长得与你母亲,像得很。”
他说完,朝旁边抬了抬手指。一个黑甲人立刻搬了只矮凳放在沈婉凝对面几步远的地方,又往她脚下丢了条旧毯子。
老人靠在椅背上,用拐杖点了点那块旧毯子:“把腿盖上,我这地牢湿气重,你是大夫,该知道轻重。”
沈婉凝没动,老人也不恼,只把头往一侧偏了偏:“我听说北狄来了个中原大夫,姓沈,沈婉凝,我早该想到是你。”
沈婉凝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贺老将军早该想到的,是我会追到北狄来,还是我会落到你手里?”
老人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像夜风从地缝里挤出来,带着寒意:“我早该想到,当年谢家那点事,不会那么轻易就断,你比你那夫君硬气。他当年被吊在这地牢里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
沈婉凝的手在袖中猛地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面上没露,只把背挺得更直。
老人眯起眼,像是在打量一匹刚被关进笼子里的马。
过了片刻,他慢悠悠地开口:“你不必这么紧张。大老远来一趟,总归要听我把话说完,沈大夫,你且坐稳了,谢怀忱那小子的账,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地牢里的油灯又挑亮了些。
贺老将军让人端来一壶热水和两只粗陶碗。
他亲自倒了一碗,让黑甲人端到沈婉凝面前。
沈婉凝没接,那黑甲人也不收手,就那么端着。
老人用拐杖在地上轻轻一跺:“喝吧,就算要复仇,也得活着才报得动,你死在我这地牢里,传出去,人家会说我贺九公欺负一个女流。”
沈婉凝抬起眼,看向他。
老人把“欺负”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故意扎她。
沈婉凝冷冷道:“贺老将军连人都敢抓,还怕什么传出去,谢怀忱要是知道我在你手上,你猜他会先去找谁?”
老人脸上那点笑慢慢沉下去,他端过自己那碗水,喝了半口,又放回木案上,用枯瘦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着:“谢怀忱那小子,我等他很久了,他爹当年是怎么败的,你知道吗?”
沈婉凝咬紧下唇,目光像针一样钉在他脸上,等待着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