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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解渴便是甘霖(第1/2页)
炉子前，站着一个赤着上身的铁匠。
这铁匠看岁数约莫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随意地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
他那古铜色的脊背上，纵横交错着十数道狰狞的伤疤。
最为惹眼的，是这铁匠的右臂齐肩而断，袖管空荡荡地别在腰带里。
他仅凭着剩下的一条左臂，单手握着一把足有数十斤重的玄铁大锤。
“叮！”
“当！”
大锤起落，砸在那块通红的粗铁上，火星四溅。
李长青在铁匠铺外的一张长条板凳上从容落座。
他并未出声打扰，只是将那把斑驳的折扇搁在桌上，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那铁匠挥锤的动作。
这铁匠虽然只剩一条左臂，且身上探查不出半分真元波动的痕迹。
但他每一次挥锤，落点皆分毫不差。
更为难得的是，那锤击的节奏中，竟暗合着某种深邃的吐纳之法。
一锤落下，如同长剑出鞘，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凌厉。
大锤扬起，又似剑招收势，圆融自如，不泄半分多余的力道。
“以锤代剑，将昔日的杀伐剑意，尽数熔炼在这红炉炭火之中。这等心性，比之那些只知好勇斗狠的名门天骄，要通透得多。”
李长青心中暗自赞许。
这世间，有人将剑举向苍穹，试图劈开天地枷锁，如那陨落的剑长歌。
也有人放下断剑，在这市井陋巷中，用一把打铁的锤子，敲打着属于自己的平淡岁月。
两者皆是修行，无有高下之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
那块粗铁在铁匠的反复锻打下，渐渐褪去了杂质，化作了一块泛着幽冷暗光的精铁剑胚。
铁匠用左手拿起火钳，将剑胚夹入一旁的冷水槽中。
“嘶啦。”
一阵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带着一股刺鼻的铁腥味。
铁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放下火钳，随手扯过一条搭在炉边的脏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直到此时，他才转过头，看向坐在棚外的李长青。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却异常平静的眼眸。
“客官，可是要打兵刃？小铺只打粗铁剑胚，不接精细的镂花开刃活计。若是想寻上好的飞剑，还请去街头那几家大商号。”
铁匠的嗓音沙哑低沉。
李长青微微一笑，神色温和。
“兵刃便免了。李某走了半日的山路，路过此地，只觉得口渴。见老丈这炉火旺盛，不知可否讨一碗热水解渴？”
铁匠闻言，微微一怔。
来这翠微镇的，皆是为了买卖剑竹或是兵刃的修士。
如这般穿着长衫，只为讨一碗水喝的闲客，倒是稀罕。
他上下打量了李长青一番，见对方气度从容，不似那些跋扈的散修，便点了点头。
“出门在外，一碗水算不得什么。客官稍坐。”
铁匠走到铺子深处，不多时，端着一个粗糙的竹筒走了出来，放在李长青面前的桌上。
竹筒里盛着温热的清水，透着一股淡淡的竹木清香。
“山野粗水，将就着解渴吧。老汉姓陆，街坊们都叫我陆瘸子，客官随意称呼便是。”
陆铁匠拉过一张板凳，在对面坐下，仅剩的左手放在膝盖上。
李长青端起竹筒，饮了一口。
“水不在华贵，能解渴便是甘霖。陆老丈这铺子虽然偏僻，但这炉火的温度，却比外头那些花里胡哨的铺子要纯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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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青放下竹筒，语气随意地闲聊起来。
陆铁匠那张木讷的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
“什么纯正不纯正。不过是瞎敲乱打，混口饭吃罢了。这东胜仙洲的修士，如今眼界高了，都去追捧那些镶了灵石，刻了阵纹的法宝飞剑。”
“我这等只懂卖苦力打出来的铁片子，早就无人问津喽。”
“法宝虽利，却容易乱了持剑之人的本心。老丈这锤下打出的剑胚，虽无阵纹加持，却胜在质地纯粹，韧性十足。”
“若是遇到真正懂剑的人，自然会知晓这粗铁的妙处。”
李长青摇开折扇，轻声说道。
陆铁匠的目光在李长青手边那把斑驳的折扇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之色。
他正欲开口。
长街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嚣张跋扈的喝骂声，伴随着路人纷纷退避的杂乱脚步。
“都闪开！沧浪门办事，不相干的人统统滚远些！”
几名身穿湖蓝色剑袍，腰悬制式长剑的青年修士，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顺着街道走了过来。
为首的一名青年，面容阴翳，嘴角挂着一抹不可一世的冷笑。
这沧浪门，乃是翠微镇方圆数百里内的一个中等宗门。
平日里便以收取这镇上商铺的“庇护费”为生。
如今东胜仙洲灵气大涨，翠微镇出产的铁节竹质地更胜从前。
这沧浪门自然便起了贪念，想要趁机提高各家商铺的上供份额。
那群沧浪门的修士一路耀武扬威，最终径直来到了陆铁匠的这间偏僻铁匠铺前。
为首的阴翳青年停下脚步，嫌弃地挥了挥手，驱散面前的炭火烟气。
他用下巴指了指坐在板凳上的陆铁匠，冷声开口。
“陆瘸子，上个月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我沧浪门需要一百柄精铁剑胚，外加五十根年份在百年以上的黑骨竹。”
“今日期限已到，东西若是交不出来，你这铺子，也就别想再开下去了。”
陆铁匠闻言，缓缓站起身来。
他那古铜色的脸庞上，没有半点畏惧，只有一种见惯了世态炎凉的麻木与平静。
“剑胚已经打好了，就在后院的库房里，各位自去取便是。”
陆铁匠的嗓音沙哑。
“只是那五十根百年黑骨竹，老汉实在无能为力。”
“如今山林里灵气暴涨，黑骨竹周围多有妖兽出没。老汉这副残躯，连镇子都出不去，上哪儿去给你们寻百年的黑骨竹？”
阴翳青年脸色一沉，上前一步，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陆铁匠的咽喉。
“老东西，少拿这等托辞来糊弄本少爷！谁不知道你早年在山里寻到过一处隐秘的竹林。别以为你断了一条胳膊，便能在这里装可怜。”
“今日若是见不到黑骨竹，本少爷便卸了你剩下的一条胳膊，让你连铁锤都握不住！”
长剑散发着森寒的剑气，逼得周遭看热闹的散修纷纷后退，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面对那抵在咽喉的剑尖，陆铁匠的眼皮甚至都未曾眨动一下。
他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悲凉。
“要命有一条，黑骨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