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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鹤戾南国（二）（二合一）
雨滴，一点点坠下。
百目灵君看著自己相合的掌心。
那里原本可以看到的小太虚里，无尽的青山云海，都已经消融。那青山道与剑气，已经融成了青金色的剑意。
青冥剑意！
这剑意，凝聚了天下青山的道，也拥有著剑意本身无处不在，无物不斩的特性。
百目灵君毫不怀疑，自己激发这道剑意，足以斩杀任何天人。
但。
他脑海中依然始终回荡著许道臣的话一「你今日青山合道，成完整【青冥剑意】，或许才是谋算的目的。」
「做了二百年藏剑的鞘，今日出鞘，便交还与你，岂能不是那前辈算谋？」
冷汗，混杂著雨水滑落。
——
百目灵君眼前，好似再度浮现出了主人的面孔。他————真的不清楚自己的天赋吗？
不。
他清楚，甚至可以说，他相信自己的天赋和野心！
他将青山道藏在自己身上，只给终南山留下一道剑意作为威慑。这一个举动，天上仙人清清楚楚。
有那一道剑意，终南山代代弟子又都能做到横压天人境，那么便是不可动摇的一人间道门与普通雷将雷帅，都不是终南山的对手，而下来司主，却有被剑气斩杀的风险。再加上终南山的行为，只是截留才气，才气终究是留在了天下。
这种行为，就像是一个牧民想要杀一头肥羊，但牧羊犬护著要杀的羊。对于牧民来说，虽然膈应，但也无所谓，换一头瘦些的一样吃，肥羊留在牧场也依然是自己的。
正因如此，终南山才能在旗帜鲜明对抗道门与天界后，依然存续千年。
那么，自己呢？
百目灵君身体微微颤抖，主人————相信自己有能力，避开道天的推演！
事实上，他也的确做到了。
他是在借助自己的天赋与能力，来逃避道天对青山道的搜寻与推演！
不！
百目灵君脸上青筋狞动！自己不可能还在因果布局之内！因为自己已经用了最决绝的方式，用了绝对可以跳出因果的方式，改变了自己的命数！！
咔！
一声如同骨骼崩断的脆响，骤然响起！
「谁！」
百目灵君猛地回头，一双白金色的眼睛环顾四周！
此刻，青冥剑意虽被收起，但百目灵君身上所逸散出的剑意，依然将暴雨撕裂，落在周围的，只有淅淅沥沥的小雨，直到数百丈外，才依然是暴雨倾盆。
一片静寂。
但百目灵君瞳孔微缩，赤髯灵君的尸体，不见了！
「能在那剑意下活著，还算是有点手段。」
意识到是赤髯灵君发出的声音，百目灵君倒是放下了心来。与此同时，他眼眸中密密麻麻的棱面将四周地面的环境全部折射出来。
在这种状态下，敌人未来的动作都可以推演捕捉，寻找线索锁定目标，更是简单。
很快，百目灵君的目光锁定了一块看不出丝毫异样的泥地。
周围的土地都被刚刚的剑意与刀气波及，形成了统一的走向。但那里泥土的纹路与周围存在细微差别。
唰！
百目灵君抬手甩出了自己的一柄长刀，没有带任何力气，只是轻轻的甩出，精准的刺在了那块泥土上。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
随著百自灵君的声音，那块平平无奇的土地静寂片刻，旋即隆起！
噗！
一道高大身影覆盖著一层赤鳞，缓缓拱起泥土。他抓著百目灵君的刀甩出，被后者抬手接过。
雨水冲刷著他的躯壳，赤红如血的披散长发紧贴在粗的皮肤上。
赤髯灵君缓慢地抬起了头。
一道狰狞到极致的巨大伤疤，贯穿了他的身躯。
那伤疤从右腮斜劈而入，斩开颌骨，撕裂脖颈，然后齐根削断整条右臂，接著深深斩入右侧胸膛，劈断肋骨，最后自右侧小腿外侧斩出。
他几乎是沿著身体的右侧中线，被竖著劈成了两半！此刻，那恐怖的创口虽然咬合在了一起，却是靠著他现在天妖级的肉体强行压在一起！
一日气运消耗，使得他境界滑落，立刻便会一分为二！
哗啦啦—
此刻，雨水顺著疤痕的沟壑流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血溪。
赤髯灵君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座敷童子的福泽。
在一剑斩来时，他避开了要害，但也失去了战斗的能力。他现在的伤势，一旦动手便会崩坏死亡。
「气运交出来吧。」
百目灵君转过身，目光如刀刃般落在赤髯灵君身上。他的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
「从那天鬼击败我起，我便一直跟在你们身边。」
「你们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我尾随了那天鬼一段时间，确认他身上的确没有私藏气运，这才来找你。」
他的视线扫过不远处许道臣留下的狼藉，道：「若再晚一步，这便宜，怕是已被那道人捡了去。」
一直跟著？！
赤髯灵君心头骤然一紧，寒意顺著脊椎爬升。自己一行人，包括红鬼主在内竟浑然未觉！这感觉，如同在睡榻旁始终盘踞著一头能随时撕开自己喉咙的野兽！
「不在我这里。」
赤髯灵君压下心头的寒意，缓缓摇头。他耳垂上沾染血污的【唇气坠】轻轻晃动，依然氤氲著不可察觉的因果福泽。
「我已将气运，交给了一个凡人。」
百目灵君的眼睛牢牢盯著赤髯灵君。片刻，他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你没有说谎。」
两人目光在雨中交错。
赤髯灵君面色平静。他们曾交过手，结局是他被削去全身血肉。他也清楚，百目灵君的那双眼睛，不仅仅可以看透招式，还可以看透人心谎言。
「但气运，不在那些凡人手中。」
百目灵君开口，同时将四把长刀逐一归鞘，动作缓慢而稳定。他仿佛借著动作，压抑著方才许道臣带来的震撼。
「嗯？」
赤髯灵君一怔，抬起了头。
百目灵君的眸子正锁定著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北去的两万凡人，我全杀了。」
「你知道的，凭我的刀，这两万人纵使皆已入品，也逃不走一个。况且，还是一群赢弱的凡人。」
嗡—
赤髯灵君耳中陡然一阵空洞的轰鸣！
两万人————全死了？！
他们才离开多久？可是————以百目灵君那双眼睛，以及那斩绝一切的实力，的确做得到。即便那两万人星散四野，他也是这天下少数几个有能力不漏一人，悉数诛绝的存在！
况且，现在南国的百姓，杀了不沾业火罪孽，反获功德！
「你—！」
赤髯灵君只觉得心口仿佛被狠狠攥住，一股难以言喻的下坠感笼罩全身！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著绝望的闷痛。
都死了————
红鬼主的承诺，没守住。气运，也不知所踪。
青苍的死、尊角的死、百姓的死————乃至虎兕大王筹谋已久的布局，难道就以此终了？
巨大的心悸带著未能功成的无力，化为不可遏制的颤抖，使得赤髯灵君眼眶血红一片！那身上强行咬合的伤口，竟有了再度崩坏的趋势！
噗—
那贯穿身体的剑痕中，血水浸透而出，沿著赤髯灵君的身体红绸一般滑落，浸入泥泽0
「你真不知道？」
看著赤髯灵君的模样，百目灵君皱起眉头。对方的样子不似作假，但那气运，对于自己同样重要！
这天下的气运是道门规则下，人族王朝才能生成。寻常来说，一个国家灭亡时，早就已经没有气运了。
因为国家败亡的原因，便是气数已尽。
而南汉则是在机缘巧合下，气数未尽而灭国，所以气运弥留。
百目灵君没有虎兕大王那种为天下妖族开辟国度的气魄，他想要的，只是借气运而掌龙虎，聚一处势力，让自己可以拥有比肩龙君的能力，拥有平视天道的一份自由。
赤髯灵君露出一抹冷笑，他死死盯著百目灵君，道：「气运，就在百姓中。」
「也只有他们知道在哪里。」
「现在，你杀光了所有人，便没有人知道了。」
百目灵君却是摇头，道：「所有人的尸体，我还留著。如果真的在他们身上，我一具具尸体查看，可以发现是谁拿的气运。」
「再找到我杀他的地方，一点点的观察痕迹推演行为，总能找到。」
赤髯灵君闻言，心头一沉。以百目灵君那双恐怖的眼睛，他真的能做到！
只是，他抬头四顾，却没看到尸体。
「所有人的尸体，你都带著的？」
「自然。」
百目灵君点头，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矮山，道：「我就堆在那里，一眼便能看————嗯？！」
百目灵君大袖轻荡，震得细雨化雾。而他的身影，却随著他的目光看向矮山，僵在了原地。
那矮山所在的位置，暴雨也被剑意镇压，只有极细的雨丝。
被紫雨冲刷的山林，早已面目全非。
树木如同被无形的剃刀反复刮削，最终只剩下一个个低矮光滑的树墩，密密麻麻地布满山坡。而在这片被剥蚀殆尽的景象中央，那座光秃秃的山顶，此刻却空无一物。
「怎么————可能！」
百目灵君猛得转身，死死盯著那前方的矮山！
但就算是他的双眼中，折射出千百个画面，也依然看不到那矮山上任何一丝尸体的痕迹。
而让百目灵君浑身发寒的，是他精准的找到了自己在矮山上————来回走动的脚印！
自己，的的确确在那里，利用法术搬动过尸体！
甚至自己之前锁定许道臣，也是在那矮山的方向摆弄好尸体后，发动的袭击！
百目灵君只觉得荒诞，一股不可置信的大恐怖，涌入了他的心头！
是谁！？
不！
不是被人移动了！百目灵君的眼珠疯狂交替画面，那矮山上，他找不到一丝一毫尸体存在过的痕迹！
哪怕是天上雷部的司主下来，也不可能了无痕迹！
百目灵君绝对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画面只有一个答案—
自己，之前就在那座矮山上，搬动著不存在的两万具尸体！
咔！
一道骨骼的脆响，再度传来。
「谁！」
这一次的声音非常近，百目灵君可以断定，那人就在自己身边————不是赤髯灵君！
砰！
而这一次，当他转过身，真的看到了一个人！
站在不远处的赤髯灵君瞳孔骤缩！
刚刚，他只看到这个人迈了一步，便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在此之前，他的自光没有捕捉到这个人分毫！
就好像————这人一直都在，却精准诡异的卡在了两人的视觉死角一般！
这人一身黄袍大袖，身形修长，一丈高矮。
只是头颅却异常扁平，宛如石板。那头颅两侧一对眼眸如镜面一般，内里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仿佛将整个世界切割。
苍然的白发从头颅上垂撒，四把无鞘薄刀，静静挂在身侧。
赤髯灵君看著双方，只觉得一股诡异而荒诞的室息感！
百目————灵君！？
此刻出现的人，赫然是四品时，还未化为天人相的百目灵君！
只是，这个百目灵君太老了，或者说，太虚弱了。他的身子如皮包骨头，只有淡淡的灵气。
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
但是————赤髯灵君的视线一动，却是发现天人百目，正踉跄的后退，浑身灵力浩荡，可面对这个苍老且灵力衰微的身影，却不敢将灵气碾过去！
「你到底是谁！！！」
「为何————」
「为何会有我的遗蜕！！
百目灵君只觉得恐惧！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许道臣以为看破了他，言他不怕雷劫，不惧虎兕，藏身数百年，只是为了躲避终南山！
但，许道臣也错了。
他百目灵君，有大野心！他要跳出所有因果，不论是谁的算计，他都不愿沾染！
他不怕终南山—他只是装著怕。
表面，那些普通势力与妖魔，都以为他是害怕雷劫，被虎兕压制而藏匿。内里，那些知道终南山一代后手，知道青山道在自己身上的仙人看，自己是怕被终南山收走道基。
所有人，无论是微末小妖，还是天上仙人司主，都以为看透了自己。
但谁也没看透。
他百目灵君消失的几百年，不是藏起来了—而是死了。
他冒著性灵蒙昧的风险，携青山道自戕！历经数百载，破胎中之迷、经凡体之困、历重修之苦、悟道法之艰！
就在天下春雷，惊南摄鬼之日，自己重归前世四品巅峰！这才破关而出，于十月前重聚十六洞灵君。
而此刻，自己分明已经碾碎成灰的前世遗蜕出现在眼前，加之许道臣的话，百目灵君才终于明白。
自己主子谋下的因果缘法，始终牢牢锁住了自己的命数。
自己，根本没有逃出来，一直都在棋盘上。
「百目。」
此刻，那苍老的遗蜕却是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女声，道：「我来替一代终南掌教，为姜绕他们取一道剑意。」
听到这个声音，百目灵君浑身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反而彻底明白了一切，无论是那不存在的两万人，还是自己为何自戕轮回都没有摆脱因果。
他都明白了。
「原来，我这几百年的藏匿重修，都是一场梦吗？
「，「食梦————竟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