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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我看你是想多了
十个厨子，全是郑平安从程家庄带的徒弟。
灶台是程处亮亲自设计的，不是长安厨房里那种随地挖坑的土灶，而是用砖砌成的「回」字形灶台，十口铁锅一字排开，每口锅配独立的通风道。
厨师站在灶台前，不用弯腰，不用转身，伸手就能拿到油盐酱醋。
案板丶菜刀丶调料罐，全部摆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这是程处亮根据后世酒店后厨的动线原理改造的，郑平安第一次看到时愣了好一会儿，说「这比宫里的御厨房还讲究」。
此刻，十个厨子正在各自的灶台前忙碌。
炒锅与铁铲碰撞的锵锵声，热油与食材相遇的滋啦声，蒸笼上冒出的白气，汤锅汤底翻滚的咕嘟声，交织成一首嘈杂而有序的厨房交响曲。
负责炒菜的大厨是郑平安的大徒弟刘大勺，他左手颠锅，右手执铲，一锅宫保鸡丁从下锅到出锅不过一盏茶的工关。鸡丁是用蛋清和淀粉抓过的，下油锅滑至八分熟捞出，再和配料调料等一起爆炒。出锅时鸡丁嫩滑，酸甜微辣的香气能把人的魂勾走。
旁边灶台上，另一口锅里正在收汁的是半成品东坡肉。
五花肉切成四方块，用细麻绳扎紧，先焯后煎，再加黄酒丶酱油丶霞玉糖，小火慢炖着。这道菜昨天就开始炖了，此刻正是火候最好的时候。
肉块红亮，汤汁浓稠，筷子一戳就透。
刘大勺的师弟负责看火，每隔一刻钟用勺子舀起汤汁淋在肉上，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入味。
再旁边，专门负责水煮鱼片的周师傅正在处理一条刚从后院鱼池里捞上来的草鱼。
面点师傅老周正在做灌汤包。
老周的手法是祖传的，他爷爷在洛阳卖了大半辈子面饼，他爹继承了面点手艺，后来到了程家食府，经过程处亮的培训和教导，做起了更方便也更美味的包子，现如今是程家庄面食大师，带了不下十个徒弟。
客人们虽然看不见后厨的忙碌，但可以看到前厅的甜品展示台。
上面摆着一个巨大的丶足有三层的蛋糕这是程处亮为了开业特意让小顺子提前几天开始准备的。
上百个鸡蛋，几十斤面粉，一大罐程氏雪霜。
蛋糕胚蓬松金黄，切成三层，每一层抹上厚厚的奶油，夹着枣泥酱。表面用奶油裱出了「开业大吉」四个字，周围点缀着红枣丶核桃仁和水果。
这个蛋糕被放在大堂最显眼的位置，不是用来卖的，是用来让人看的。
每个进门的食客，第一眼看到菜单墙，第二眼就会看到这个巨大的丶雪白的丶散发着甜香的蛋糕。
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每个人都在问：「这是什么？」「能吃吗？」「怎么卖的？」
负责看守蛋糕的是程府的一个年轻厨子小丁，算是小顺子的徒弟，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这是程家食府的开业蛋糕，不出售，仅供观赏。不过每位进门的贵客都可以免费品尝一小块。」
然后他从蛋糕上切下薄薄的一片，放在小碟里，递给问话的食客。
食客接过，用乾净的木片叉起送进嘴里，然后眼睛就瞪大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
「蛋糕。」小丁说，「程家庄的蛋糕。再过些时日，程家庄的甜品店就要开业了，到时候这样的蛋糕，天天都有。」
食客们纷纷点头记下。他们记住了程家食府，也记住了「蛋糕」这个名字。
画面移到二楼。
二楼的环境相对安静些，被分为了二十四间雅间。
每一间雅间的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一个节气一立春丶雨水丶惊蛰丶春分丶清明丶谷雨————二十四节气，二十四间雅间。
这是程处亮的主意。
他说，长安的酒楼雅间不是叫「梅兰竹菊」就是叫「福禄寿喜」，俗了。
不如用节气，客人每次来可以换一间，轮一圈正好一年。
雅间的门是推拉式的障子门，内部正中是一张可转动的大圆桌。
这是程家食府最让食客们惊叹的东西一桌子一大一小分上下两层，下层固定，上层可以转动。菜摆在转盘上，想吃哪道转哪道，不用伸长胳膊去够，也不用麻烦别人帮忙夹。
虽然转动时还是有些嘎吱嘎吱的响声，程处亮不满意，可其他人却都觉得已经很完美了。
今天的二十四间雅间，程处亮没有一间一间地单独安排。
他把世家的人安排在相邻的几间——「清明」「谷雨」「立夏」三间，门都敞着，彼此走动方便。
商贾们安排在「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四间，同样相邻。
这种安排是刻意的——让他们待在一起，让他们互相看，让他们互相猜。
竞拍会还没开始，气氛要先热起来，让他们先讨论起来。
「清明」雅间里，坐的是崔守拙和崔涣。
崔守拙是清河崔氏当前主家的旁系长辈，约五十岁，面容清瘦，花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在崔家地位不算高，但辈分在那里，崔淡见了他也要称一声「守拙叔」。
崔涣则是博陵崔氏的人，长安负责人崔敦礼的弟弟，约三十五岁，精明而寡言。
两崔如今虽然各为一族，但往上数，其实本是一家。只是分居清河与博陵，平日往来不多，但在这种场合碰上了，自然要寒暄几句。
崔守拙尝了一块蛋糕，放下竹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涣老弟，这程家食府，你怎么看？」
崔涣正在转动那张可转动圆桌。
他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然后松开手。
「守拙兄，这桌子，博陵崔氏的酒楼里没有。这窗纸，博陵崔氏的铺子里也没有。这菜单墙......种种新奇物件」他指了指门外，「全长安都没有。」
崔守拙笑了一下。「所以？」
「所以以某之见，程县男今天请我们来，不只是为了吃饭。」崔涣靠进椅背，「他是让我们看。看他有什么，看他这些稀奇玩意儿。估计是想勾起咱们的兴趣，答应跟他合作。」
崔守拙笑了笑没有接话，片刻后他起身出了包厢来到走廊外，自光落在下方大堂里那个巨大的开业蛋糕上。
蛋糕周围围满了人，中间一个小夥计正在切蛋糕分发给新进来的食客。
每个人接过那一小片蛋糕时的表情都一样——先是好奇，然后惊讶，然后陶醉。
他回头笑问道：「涣老弟，你尝过那个蛋糕了？」
崔涣点头。
「博陵崔氏的糕点师傅，能不能做出来？」
崔涣沉默了几息。「做不出来。不是手艺不如，是根本不知道那层白白的东西是什么。牛乳？酪？酥？都不像，又都很像。那东西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一股牛乳的香气，但比牛乳绵密得多。」
崔守拙轻轻叹了口气：「所以程县男让我们看的，就是这个......有些东西他有，我们没有。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也不知道他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们不知道的。」
「至于说他是通过这些来勾起吾等兴趣，继而答应与他合作————说句难听的，我看你是想多了。他这些东西，都是大唐独一份的，根本不缺合作的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隔壁「谷雨」雅间传来一阵笑声，是李崇义的大嗓门。
崔涣侧耳听了听，低声道：「赵郡李氏的人，倒是笑得出来。」
崔守拙淡淡道：「我看李崇义今天不是来竞拍的。赵郡李氏也在河北道，跟卢家不对付，他今天是来看卢家怎么出价的。」
「谷雨」雅间里，坐的是赵郡李氏的李崇义，荥阳郑氏的郑裕，还有两个中小世家派来的代表，一个姓王，并非太原王氏的人；另一个姓周，是汝南周氏的旁支，跟着郑裕来的。
李崇义是李玄道的儿子，四十余岁，精明外露，笑声朗朗。
他一进门就把雅间里的物件摸了个遍推拉门开了关关了开，可转动圆桌正转反转，透光窗纸摸了好几遍。最后他坐回椅子上，对郑裕说：「郑兄，咱们来这一趟，光程县男这食府，单论这些机关，就值回菜钱了。」
郑裕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茶，从进来到现在只抿了一口。
他看了李崇义一眼，淡淡道：「菜钱？李兄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竞拍的？」
李崇义哈哈一笑。「吃饭也要紧，竞拍也要紧。不过话说回来，河北道的代理权，卢家那卢文昭想来是志在必得，我李崇义就不跟他抢了。我今天来，主要是看看。」
「看什么？」
「看程县男呗。」李崇义收起笑容，声音压低了些，「看他是怎么把一盘散沙捏成一团泥的。你看今天来的人一商贾，世家，武将，文臣，关陇，山东。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今天全坐在这里，吃他的菜，喝他的酒，看他的蛋糕。竞拍会还没开始，他已经把所有人都装进他的台子里了。
7
郑裕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小几上轻轻敲了两下，保持和郑元礼一模一样的习惯。
太原王氏的那个远支代表坐在角落里，全程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但李崇义注意到，他喝茶的时候，眼睛里满是认真和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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