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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投鼠忌器(下)(第1/2页)
林凡看着他的眼睛。周正清说“我只要十年”的时候,眼球没有颤动,瞳孔直径没有变化。不是谎言。但他也没有说完整的真相。他用“直觉洞察”往深处挖了一层——周正清最怕的不是中育垮,是中育垮了之后,那些被焦虑产业链拴住的人会反过来追究他的责任。一万两千个员工,三千多个加盟商,几百个投资人。他们不会去怪旭化成,不会去怪市场,他们会怪周正清。因为他是最显眼的那块靶子。
他在求林凡给他十年时间转型。不是在保企业——是在保晚节。
“周总,你说的三件事——”林凡把茶杯放下,“前两件我可以答应。媒体报道可以停。杭城K12教培市场,中育愿退就退。但第三件,我不能答应你。”
周正清的嘴角往下沉了一毫米。“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
“没想好这个配方,到底应该怎么用。”林凡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九月的夜风从西湖水面上灌进来,带着水草和荷叶的腥甜味。“周总,你怕的不是配方。你怕的是配方公开之后,旭化成会倒,然后中育会跟着倒。但你想没想过另一个可能——配方不公开,旭化成的专利通过审查,以后这种药一剂卖十万块。你想没想过,有多少人买不起?”
周正清没有说话。
“我妻子得了一种神经退行性疾病。”林凡转过身,背对着西湖的灯火,“她在上海治了六年。如果不是我后来挣了钱,她的治疗费能把一个家庭拖垮。还有多少人像我妻子一样,但没有一个能挣到钱的老公?周总,你想过这些人吗?”
包厢里又安静了。王猛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片西湖醋鱼,嚼得很慢。
周正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面前那杯冷掉的龙井端起来,一口喝完。
“林总,你说得对。”他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我不是怕配方。我是怕变。你让我想一想。”
“我不急。”林凡说。
周正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他没有回头,“旭化成今天早上向中国专利局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他们声称‘SAKURA-7’的核心结构最早是由日军在1944年发现的,但日军的实验记录在战争中被销毁。所以他们申请的是‘原始发现’加‘现代改良’。如果这个理由被接受,你手里的矿洞资料反而是他们的佐证。因为那些资料证明——日本人确实是第一个合成‘樱’化合物的。”
林凡的手指在窗沿上猛地收紧。
“谁告诉旭化成矿洞里有日文实验记录的?”
周正清转过头,看了林凡一眼。他的表情很复杂——同情、愧疚、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个我不能说。但你可以自己查——你从缅甸回来的消息,有多少人知道?”
门关上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王猛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林凡身边。
“老林,他什么意思?”
“他意思是内鬼不止一个。”林凡的目光钉在窗外西湖上的某一点,“机场堵我那三个人,是中育云南子公司派的。但旭化成能掐着时间在我回来当天补交专利材料——这个消息的来源,比中育更接近我。”
王猛把牙齿咬得咯吱响。“回去查。”
“不。”林凡说,“先不查。”
“为啥?”
“查了,他就知道我们知道。他不动,我们就抓不住证据。”林凡把窗户关上,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让他继续演。他迟早会演到自己那场戏的最后一幕。”
林凡没有直接回家。他让王猛开车绕到笑笑集团总部,在自己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保险柜打开,矿洞资料的复印件整整齐齐码在铁柜里,标签按林守拙当年的编号一一对应:编号一至十九——治疗相关。编号二十至三十——设备相关。编号三十一至四十七——已全部销毁。
他把编号一的那页抽出来,摊在办公桌上。这是林守拙用钢笔写的摘要,笔迹和夹层里那些红笔批注一样:笔画往左偏,力度穿透纸背,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习惯性地往上勾。纸上有两种颜色的墨水——蓝黑墨水是正文,碳素墨水是后来补的批注。碳素墨水的字迹比蓝黑墨水更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其中一条批注只有一行字:
“‘樱’之初衷为救——日军第十八师团工兵补充大队使用芥子气中毒后,曾用此物救治伤兵。然其后转向武器化研究,实为背离。余毁其武器部分,留其救人部分。后人若用此物杀人,则余之罪也。守拙记。”
林凡把这一行字看了三遍。然后他把资料放回保险柜,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苏晚晴靠在沙发上看书,书页停在中间,但她的眼睛没在书上。茶几上放着一杯冷掉的牛奶,旁边是笑笑今天画的那张画——大树和小树,树根底下埋着金色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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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她把书放下。
“嗯。”林凡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外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
“笑笑等你等到九点半。画拿进去之前,非要给画加个框。”
“加框?”
“她说是学学校走廊里的画。用冰棍棒粘的。”
林凡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晚晴,我有事跟你说。”
他把矿洞里的事说了一遍。从林守拙的罐头盒实验,到那条直链烷基侧链配方,到“樱”化合物的神经修复机制,到它与苏晚晴病情的病理关联。他说得很慢,每说一个技术名词都会停下来解释。苏晚晴是北大毕业的,但她不学生物,他不想让她听得太吃力。
等他说完,苏晚晴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你是说,爷爷六十年前在缅甸矿洞里搞出了能治我的病的药?”
“不是能治。是有可能治。需要进一步的临床验证。”
“但配方在你这儿。”
“在我这儿。”
“有人不想让你公开。”
“是。”
苏晚晴把茶几上那杯冷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她转过头来看林凡,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林凡,你知道我去上海那天是怎么想的吗?”
林凡摇头。
“我想的是——我不能让你看着我被治死。我给你生了笑笑,然后我自己病了。要花钱,要花时间,要花精力,还不一定治得好。我怕你因为我,把笑笑拖累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从燕京离开的时候,家里人跟我说——你找的那个男人靠不住,迟早要吃苦头。我不信。但我不信的不是他——是不信你会选我。我怕你有一天后悔。”
“我没后悔过。”
“我知道。”苏晚晴握住他的手,“所以我才跟你说——如果这个药能治我的病,那它应该也能帮到很多像我一样的人。但林凡,我不要你用爷爷的遗物来救我。他已经用自己的命救了苏定疆。够了。”
林凡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苏晚晴的手很凉,指关节上有长期服药留下的细微浮肿。
“我不是用遗物救你。”他说,“我是用遗物救所有需要它的人。你是其中一个。但你不是唯一一个。”
“那旭化成那边——”
“他们想用专利把配方锁死,然后卖高价。我不让。”林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棱角都很分明,“你爷爷的兄弟埋在缅甸,我爷爷埋在缅甸。他们在那边待了六十年,不是为了让日本公司拿他们留下的东西来赚中国人的钱。”
苏晚晴把头靠在林凡的肩膀上。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电视机开着,传出一段老歌的旋律——是一个女声在唱“长亭外,古道边”。2005年的夜,杭城还没有那么多霓虹灯。很多年后林凡会在回忆里确认这一点:这一天他做了一个决定,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苏晚晴抱紧了一点,然后把矿洞里林守拙写的那行批注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后人若用此物杀人,则余之罪也。”
他要在杀人之前,先救人。
凌晨两点,林凡的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是陈铮发来的加密短信。短信内容只有两行——
“旭化成的中国律所今天向专利局提交了一份证人证言。证人是中育集团内部人员,身份证实矿洞资料中确实包含‘樱’化合物的武器化方案。他们的逻辑是:既然林守拙当年销毁了武器化部分,说明该化合物存在严重安全风险,不应被开源用于医药研发。你猜这个证人是谁?”
林凡没有回短信。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底下,重新闭上眼睛。但他的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
王猛从楼外楼回来之后给他的那条消息,和他“直觉洞察”里的某个人影,正在慢慢重合。
同一时刻,杭城某居民楼六楼。一间窗帘紧闭的书房里,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一个是旭化成专利局的页面,一个是笑笑集团内部管理系统,还有一个是电子邮件界面,收件人栏里填着一个以.jp结尾的邮箱地址。
打字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下去——
“林凡已掌握‘樱’化合物全部合成路径。建议旭化成加快专利申请进度,并考虑从安全风险角度对矿洞资料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另:苏晚晴的病历我已拿到,她的病恰好属于该化合物的适应症范围。这将成为林凡‘以公肥私’的动机证据。”
邮件发出。屏幕暗了。书房里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的嗡鸣声。
窗外,杭城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风一吹,影子就碎成了无数片在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