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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晒盐场(第1/2页)
第二卷·海域争霸
第二十六章晒盐场
红薯收完之后的那阵子，南坡营地的饭桌上多了一个以前没有过的现象。
胡老勺在煮汤的时候开始往锅里放盐了。放的分量不多，每锅汤只在起锅前撒一小撮，但就是那一小撮让原本寡淡的海藻汤和红薯粥的味道出现了质的变化——鲜味被提出来了，甜味变得更清晰，整碗汤喝完之后嘴里不会残留那种“缺了点什么“的空荡感。以前他们用的盐是直接从滩涂上刮回来的粗盐，颜色发灰，味道发苦，带着泥沙和杂质，放多了汤就涩嘴。而现在胡老勺手里攥着的盐罐里装的是细细的白盐粒，色泽干净，入口只有纯粹的咸味，没有苦味和杂味。
那罐盐是苏眉从铁钩旗库房的旧物资堆里翻出来的。她翻出来了三罐，每罐大约三四斤，密封在干燥的陶罐里搁在库房最里层的架子上。铁钩旗以前囤盐的方式是从外面买或者从更远的盐场换，自己从来不产。三罐盐加起来不到十五斤，虽然比滩涂粗盐强了无数倍，但也只够营地用一小段时间。
胡老勺在第三天用完第一罐的时候专门跑来找了林锋一趟。他蹲在旗杆底座旁边把那只空盐罐放在地面上，罐底朝上倒扣着，罐口边缘还残留着几粒结晶的白色盐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公子，盐快用完了。剩的那两罐如果省着点用还能撑个十几天，但之后如果弄不到新盐的话，汤就又回到以前那个没味的味了。“
林锋蹲在胡老勺对面拿起那只空盐罐看了看罐底的残留结晶。盐粒的形态均匀，晶体结构完整，是正经海盐经过提纯后的样子。他把罐子放下来：“岛上有没有盐场？“
“以前有过。“答话的是赵铁柱，他从南墙那边巡检完正好走过来听到了后半句，“码头北面那片浅滩以前有人试过晒盐，挖了几口盐水池，但没坚持多久就废了。那边的土太松，潮水一涨就冲垮了池壁。再后来铁钩旗占了这片水域之后没人管，那几口废池子已经被泥沙填平了。“
“带我去看看那个位置。“
当天下午林锋跟着赵铁柱走了一趟码头北面那片浅滩。潮水正在退去，露出底下宽约三四丈的平坦砂质滩面。赵铁柱在滩涂中央偏北的位置停住了，用脚拨开表面一层被潮水冲刷过的细沙，底下露出来的是一道被掩埋了大半的、用碎石垒成的低矮堤坎。堤坎的高度只剩不到一尺了，大部分被泥沙覆盖着，但从残留的轮廓依然能看出它曾经把一片区域围成了一个方形的水池。水池的地面是压实的黏土层，比周围的砂质滩面硬实不少，看起来当初挖池子的人确实做过地基处理。
林锋蹲下来用手扒开了堤坎断面上的泥沙层，露出底下的碎石和黏土混合结构。建造的手法虽然粗糙，但思路是对的——用碎石做骨架、黏土做填缝，筑成一道低矮的围墙把海水挡在池外。问题在于这道墙太矮了，涨潮时海水直接从墙顶漫进来把池子冲毁。如果能加高加固堤坝并在池底铺一层更密实的不透水层，这个位置完全可以重新利用。
他站起来沿着滩涂走了一整圈，把周围的地形和潮位变化全部记了下来。北面这片浅滩的坡度比南坡主滩涂更平缓，退潮之后露出的面积更大，适合做多池串联的蒸发工艺。滩面底下的黏土层分布也比较均匀，只需要在现有的地基基础上重新压实、加高堤坎、铺一层石灰混合贝壳粉做防渗层，就可以建造出一套标准的海水晒盐场。
他回到南坡之后蹲在旗杆底座旁边的石板面上画了一幅简图。图上是四口串联的蒸发池——从高到低依次排列，最上面那口离海水最近，最下面那口离海水最远。海水通过一道引水渠灌入第一口池子，经过初步蒸发浓缩之后通过闸口流入第二口池，再次蒸发后流入第三口，最后在第四口池子里完成结晶。每口池子的底部都铺石灰混合贝壳粉的防渗层，池壁用碎石和黏土加固加高到足以抵挡涨潮时的海水冲击。
“四口池子需要分别筑在不同的高度上，利用退潮时的水位差自然引水。第一口池的位置要高过海平面大约两尺，涨潮时海水灌不进来，退潮后人工提水灌满第一池。然后逐级往下流，每流一级就蒸掉一部分水。到第四池的时候水分已经蒸发了大部分，剩下的就是高浓度卤水，再晒一两天就能结晶出盐粒来。“
围在石板前面看简图的人换了一圈。苏眉蹲在最前面用手指沿着水流走向模拟了一遍流程，然后抬头问了一句：“第一池的引水怎么解决？人工提的话量大，每天要提多少水才够四口池子循环用的？“
“用杠杆提水装置。在引水渠旁边立一根立柱，支点设在中段，一端绑水桶，一端绑配重石。一个人操作就能把水从海面提到第一池的高度。配重石的重量调节好了的话，提一桶水用的力气跟提半桶差不多。“林锋在简图的引水渠位置加了一个立柱的示意轮廓，“石料和木料咱们都不缺。石灰和贝壳粉的存量也够铺设池底。唯一需要确认的是滩涂下面的黏土层够不够深——如果太浅了的话防渗层的效果会打折扣。“
“我去挖一铲子试试。“马平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蹲到简图旁边看了一眼引水渠的位置，然后站起来往码头北面滩涂方向走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拍，像是某个被触动了专业神经的人一旦启动就会直接进入专注状态。
马平半个时辰之后从滩涂上回来了。他的鞋上沾着潮泥，手里攥着一块用铲子从滩面下大约一尺深处挖出来的黏土样块。他把那块黏土放在旗杆底座旁边的石板面上，用手掰开断面让林锋看内部的质地——颜色均匀的灰褐色，细腻黏稠，用手指搓开之后没有沙砾的粗粝感，是适合做防渗层的优质黏土。
“底下的黏土层不止一尺。“马平蹲在那块黏土样旁边说，“我往下挖了差不多两尺半，全是同一种质地。够深，做防渗层完全够用。“
“明天开始施工。“林锋站起来把简图卷好收进工具棚里，“马平你负责池底的黏土夯实和防渗层铺设，柴旺带人负责堤坎的加高加固和引水渠的开挖，周大铁准备提水装置的立柱和横梁材料。第一批四口池子的尺寸按照图中标注的面积来挖，等第一组运转正常之后再考虑扩建。“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码头北面滩涂上就响起了铲子入土的闷响。
马平带着两个帮手蹲在预定的第一池位置上清理表层松沙。他们用宽木铲把浮沙铲到旁边堆放好，露出了底下致密的灰褐色黏土层。马平蹲在坑底用手掌把新铲平的黏土表面反复拍压，确认压实度之后才允许下一步的石灰层铺设。防渗层的做法是先铺一层碎贝壳和石灰粉的混合料，大约两指厚，然后在混合料上面再铺一层新的黏土拍实，形成“黏土—石灰贝壳—黏土“的三层夹心结构。这种结构林锋前世在野外生存训练中用过，只要黏土的质地够好、石灰的比例足够，晾干之后就能形成一层致密的不透水硬壳，海水渗透率可以降低到原有土壤的十分之一以下。
柴旺带着木工组在滩涂东侧用碎石和黏土浆逐段垒筑加高的堤坎。新堤坎的底宽比旧堤坎宽出了一倍有余，外侧用大块碎石护坡，内侧用细碎石料配黏土浆抹平拍实，加高后的堤顶比旧堤高出了将近两尺，远远超过了涨潮时的最高水位线。四口池子之间用木闸板隔开，闸板底缘紧贴池底，关闭时可以完全阻断水流，打开时则让上一池的浓缩卤水自然流入下一池。
引水渠在第二天傍晚挖通了。渠宽约一尺，底深略低于第一池的入口水位，渠道的坡度和走向经过反复测量，确保退潮时海水可以顺着引水渠自然流进第一池附近的水槽里，然后再通过杠杆提水装置从水槽提到池中。周大铁在引水渠末端立起了一根一人多高的粗木立柱，顶端用铁质铰链固定了一根长横梁，横梁一端系着一只大号竹编水桶，另一端拴着一块用碎石捆扎而成的配重块。林锋亲自操作了第一轮提水测试——他向下压动配重块一侧的横梁，水桶侧被抬起越过水槽水面，提起来之后翻转桶身将水倒入第一池。整套动作流畅省力，提一桶水只需要一只手臂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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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傍晚，第一批海水注入了第一口蒸发池。池底的新石灰层和黏土防渗层在日晒和风干中已经基本硬化了，淡灰色的表面泛着一层均匀的细密光泽，用手掌贴上去感受不到任何水汽的渗透。海水注入池底之后静置了整个傍晚，水位没有下降的迹象，池底和池壁的密封性通过了初步验证。
第二口池在第四天的上午也注满了水。第三口池在下午注满。第四口池在黄昏时分接收了从第三池引流过来的第一批经两次蒸发后的浓缩卤水。水流逐级下行的过程中，每一级的水量都在肉眼可见地减少，颜色也在从澄清的浅蓝逐渐向更深的灰白色过渡。马平蹲在第四口池边看着那层浓缩卤水在池底缓慢铺开，用手蘸了一点尝了尝，然后站起来朝柴旺的方向点了点头。柴旺正在不远处检查堤坎的加固段，接收到那个点头之后手里的锤子下落的速度略微加快了一些。
第五天清晨，第四口池的底部开始出现了第一批白色结晶。那些晶体极细小，像是撒在池底一层薄薄的霜，在初升的太阳照射下反射出细碎的闪光。马平是第一个发现的，他蹲在池边用手轻轻拨动水面，那些结晶被水流扰动后散开又重新聚拢，密度和数量都比前一晚有明显的增加。他跑回台地把消息带到的时候，早饭的锅还在冒热气，但他蹲在旗杆底座旁边比划池底结晶形态时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快一倍，以至于胡老勺从锅边抬起头来看了他好几次才确认他不是在说一个还没发生的预言而是在报告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
第六天傍晚，第一批盐粒被正式收获。马平带着两个帮手蹲在第四口池边上，用一块宽竹片轻轻刮过池底的那层白色沉积层。结晶的盐粒在竹片的边缘堆积成一小堆，色泽洁白，颗粒均匀，在夕阳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他们把刮下来的盐粒收入预先备好的干陶罐中，第一罐装满之后盖上了盖子。马平端着那只罐子站起来走回旗杆底座旁边，把罐子放在胡老勺面前的石面上。胡老勺蹲下来打开罐盖拈了一小撮盐粒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伸舌头舔了一点点尝了尝，抿了一下嘴唇，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眼皮底下的光芒比平时亮了一度。
那罐盐当晚就被胡老勺用到了晚饭里。他在粥锅里撒了一小撮新盐，又在煮海苔汤的时候加了同样的一撮。两锅饭的咸度刚好达到“有味道但不咸“的平衡点，整座台地上的人在喝下第一口汤的时候同时做出了一个几乎一致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面，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锅边的方向，然后继续低头喝汤但喝汤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更长的时间感知那一层细微的咸味在舌面上铺展开来的过程。
盐场在一周之内运转稳定了。四口池子的串联工艺已经形成了一套可复制的操作流程：每天早晨退潮后提水灌满第一池，然后依次打开闸板让浓缩卤水逐级下行。第三天左右第四口池开始出现结晶，第五天收获一批盐粒。每批收获的量大约三四斤，一周下来攒了十几斤成品盐。虽然产量还达不到大量储存和外销的水平，但已经足够营地日常烹饪的用量了，不再需要消耗铁钩旗库房里那三罐存货。胡老勺把旧盐罐封存起来改成了备用的“应急盐“，新产的盐成了锅边常驻的标配。
盐场的存在在更深的层面上改变了营地的食物加工方式。胡老勺开始用新盐腌制多余的鱼和贝肉，腌过之后挂在阴凉通风处风干，能保存的时间比鲜货延长了好几倍。第一批腌鱼在试验成功之后被装进了刘四编的新筐里码放在储备棚的架子中层，陈账房在流水账竹片上新增了一个“咸鱼“的条目，旁边标注了“第一批储量为十二斤，可存半年不腐“。
腌鱼和薯干两种耐储存的干粮同时出现在南坡营地的储备清单上之后，远航计划的物资准备从“勉强够用“上升到了“绰绰有余“的层面。苏眉重新打开福宁港航线的海图，在物资补给标注区用炭笔重写了一行字：“薯干四十斤、咸鱼十五斤、粗米三十斤、淡水七桶——总可支撑十二到十五天航程。“
林锋在当天傍晚的骨干会上把远航的初步时间窗口提了出来：“物资齐了，船的状态也稳定了。但出发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北面水道入口的潮汐周期需要再实测一遍，确保南风号在低潮窗口也可以顺利出入。之前刘疤探过的那条线水深的峰值和谷值差距比较大，如果南风号的吃水深过最低潮位的水深，就需要等潮位合适才能进出，那就会限制远航出发时间的窗口。“
“明天我去测。“刘疤从火堆外围抬起头说了一句，“从南风号泊位出发，穿过北面水道入口全程走一遍，每段水深数据全部重新标记。上次探的时候用的还是旧船，吃水深度跟南风号不一样。这回用南风号的实际吃水作为参考基准来测才是最准的。“
“需要多少人？“
“两个人就够了。一个掌舵一个探水。“
“你带周大铁去。他对南风号的吃水参数最熟悉。“
刘疤点了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之后站起来朝周大铁工作的方向走了过去，两个人蹲在栈桥边的木料堆旁边很快就凑在一起讨论第二天测量的具体路线和工具准备。
晒盐场在完工之后没有变成一件“做完就放着不管“的设施。马平每天傍晚收工之后都会额外抽一段时间绕着四口池子走一圈，检查池壁有无裂缝、闸板是否变形、池底有无淤积。老孙有时候跟着他一起绕，有时候自己单独绕，两人的路径在黄昏的滩涂上踩出了一条固定的环形足迹线。王老五有一次从西边乱石区探路回来路过晒盐场的时候专门停下来看了很久，他蹲在池边把手探进第二口池的水面感受了一下水温，站起来之后站在堤坎上环顾了一圈四口池子的并联排列和引水渠的走向，然后往南坡走回去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胡老勺在一周用完了第一批新盐之后评价了一句话，没有对外广播只是在跟小棠一起处理腌鱼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以前在岸上做馆子的时候用的盐就是这样的。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咸味，不涩不苦。这池子里出来的盐跟岸上的盐没什么两样。“小棠听完之后用手从罐子里捻了一小撮盐放在自己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轻轻抹回罐口边沿，把罐盖拧紧密封好。
南坡营地的自产盐罐从最初的唯一一罐扩展到了六罐，分别储存在防潮棚里不同的架层上。陈账房的流水账上每天记录着盐场的日出量和消耗量之间的差额——差额在持续扩大，说明盐的存量正在持续积累。盐在储备结构中的位置正在从“日用品“向“可交换物“的维度滑动，铁钩旗以前需要通过买和换才能获得的白色盐粒，现在在南坡自己的滩涂上被晒出来、收起来、存起来，一罐罐地码放着，像一排不需要开口就能说话的白色方块。
（第二卷·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