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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张家栋和叶子灵、小陈、小周又围着那盏昏黄的灯泡讨论到很晚,才各自歇下。
第二天一早,张家栋刚在旅馆的小餐厅里吃了一口早饭,前台的服务员就过来喊他接电话。张家栋放下碗筷,走到楼下那台公用电话机前,接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王经理那副热络爽朗的嗓音:“张老弟,起了没?我跟你说,昨天跟你说的那事儿,我今儿一大早就给你打听好了。”王经理说话带着本帮人早起办事的利落劲儿,一口气报出了好几个地方和联系人,“淮海路那边有个临街的二层门面,原先是家绸缎庄,老板要转手,房东我熟,价钱好商量;还有四川中路那边也有一间,地方不大,但靠近码头,人车货往来方便……这几个我都给你打电话摸过底了,你回头有工夫,拿着我给你的名片去找人看看就行。”
张家栋连忙道谢,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王哥,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您费心了。”
“哎,说这些见外的话干什么!”王经理爽朗地笑了笑,语气随即一转,带上了一丝郑重,“还有个事儿——我过两天就牵头组织商会的这个会,让兄弟们都坐在一起,把飞达那帮人的嘴脸,好好地当众晾一晾。这种缺德事,不能让他们干了就当没事发生。到时候你也来,在会上当众把你的情况说说,让他们都知道知道夏朵是受了冤枉的。你放心,有我王某人给你撑腰,这口气你出得去。”
张家栋在电话这头,端着话筒,郑重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郑重:“王哥,那兄弟我就先谢过了。到时候我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张家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心情,然后才又一次拨通了那个他又熟记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孙立军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喂?老张?”
张家栋便接着前,把自己昨天在王经理商场里遇到飞达销售员推销、当着王经理的面打脸对方的那一番盘说得清清楚楚——从飞达的销售员死皮赖脸要推销,到王经理打算赶人,结果传显,到王经理让两家东西当面对比,到那销售员越是吹嘘,王经理越冷眼看破,最终到发现对方的样衣跟夏朵残次品一模一样、当众败露,把一切都给捅了出来。
孙立军在那头听得一会儿沉默,一会儿直拍桌子。听到最后,他“嘿”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痛快和畅快:“张哥,你这招高啊!人家叫他们搬起石头,偏砸了自己的脚。这下可好,王经理是真把飞达的底子给揭穿了——解气啊解气!这回看周鸿生还有和老宋那帮人怎么收场!”
张家栋听着电话那头孙立军那股畅快的笑意,自己也咧了咧嘴,但很快又敛住了笑容,语气带着一种一贯的沉稳周到:“立军,你先别急着解气——这口气还没出完呢。”
孙立军在那头“嗯”了一声,收敛了笑意:“你说。”
张家栋端起手边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缓缓道:“王经理这边,算是暂时稳住了。飞达那边——这次事情败露,周鸿生和老宋不是傻子,几天之内肯定也会收到风声。短期之内,他们应该不敢再有什么大动作,毕竟再闹下去,就把自己彻底暴露了。”
他说着,语气微微沉了下去:“但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周鸿生是什么人?一路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胆子大、手段阴。真到了逼得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指不定就会狗急跳墙,干出更出格的事来。”
孙立军听到这里,语气也收起了刚才的得意,认真起来:“你说得对。那咱们怎么办?”
张家栋放下茶杯,目光透出一丝沉稳的笃定:“你那边,照我们昨天商量的去办——把厂里能派出去的销售员都派出去,分头奔赴各地,先到那些出了问题的销售商那边,把他们都安抚住,把真相当面跟他们讲清楚,让他们知道,那些残次品是飞达栽赃陷害调了包的,不是我们夏朵的质量问题。”
张家栋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步,你尽快联系郑导那边。”郑导指的是央视那边跟他们夏朵有合作、负责春晚赞助相关事宜的大导演。张家栋的语气郑重起来,“如果把飞达再有动作,或者是媒体的力量来曝光他们的行径,咱们就不能再被动挨打,得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孙立军听明白了,缓缓地点了点头:“行,我心里有数。这边我现在就安排下去。”
“嗯。”张家栋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等我这边把上海的市场打下来,你们那边稳住,两头并进。”
窗外,上海的太阳爬上中天,光线把弯弯的茶香和墙上一道道影子投在旅馆的墙面上。
同一时刻,上海某个街角,张家栋缓缓挂断了电话,站在那台公用电话机前,没有立刻离开。他望着窗外爬上中天的冬日阳光,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王经理那边暂时稳住了,孙立军那头也安排下去了,但张家栋心里清楚,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他几乎可以肯定,昨天商场里的事已经传了出去。飞达那边,用不了多久就会收到消息。
事实也正是如此。
几乎就在张家栋挂断电话的同一时刻,飞达服装厂那间挂着“厂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门,被从里面狠狠摔开又撞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办公桌后面,周鸿生铁青着脸,正在大发雷霆。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那是刚收到的消息,上海那边连夜传回来的,说他们的销售员在南工那家商场当场被人揭穿了,那批掺进去的货也已经被翻了出来。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桌面上,抬头望着站在办公桌前那个缩着脖子、满面土色的年轻人——正是昨天被赶出商场的那个销售员。周鸿生气得胸口不住起伏,声音比平时拔高了好几度,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蠢货!我就问你一句,你——你脑子是不是让驴给踢了?!”
“我让你拿着样衣去看市场,让你去抢渠道,你倒好——跑到人家商场里,当着人家王经理的面,把咱们的角版样衣送到他眼皮底下去推销!”周鸿生气得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你知不知道人家那天就在查夏朵的残次品?你倒自己送上门去,把咱们的底全给抖出来了!”
那个蹲底的销售员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颤抖:“厂长……我当时真不知道他们人也在啊……我寻思着正好是个机会,能赶在夏娟前面把商场的货订下了,哪知道……哪知道他们的人也办当场……”
“哪知道!哪知道!”周鸿生指着他的鼻子,“你这几个字就值多少钱,你知道吗?做得不好,就算你把自己那句话说也不敢,人家还会信吗!现在好了——那座商场的王经理,是我周家藏了多少年的人脉,你都给我攒进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透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意,扫了一眼屋里空气:“你以为这是小厂的事吗?你以为飞达是靠什么才能一年一年在春晚陪纺上熬着?就凭你这么草包,到手的渠道都得给我断送!”
销售员吓得差点没跪下去,连连摆手:“厂长,厂长,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戴罪立功,我一定要把这事给补回来……”
周鸿生没有理他,只是阴沉着脸,转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飞达厂区灰蒙蒙的冬日天空,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周鸿生那句“蠢货”骂完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销售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鸿生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飞达厂区灰蒙蒙的冬日天空,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头也不回地冷冷问了一句:“你说你要戴罪立功?那我倒想知道——你有什么本事将功赎过?现在上海那边出了这么大的漏子,人家王经理还把话放出来了,你是能替我把那几家商场的经理解释清楚,还是能替我把掺出去的货都收回来?嗯?”
那个销售员张了张嘴,被周鸿生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脸上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我……我可以再去给他们赔礼道歉,我可以说那些都是误会……”
“误会?”周鸿生被这话气笑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像刀子一样的讥诮,“当着人家面儿,把咱们的角版样衣跟夏朵的残次品摆一块儿,你自己都认了,你现在跟我说误会?”
就在办公室里那股火气快要烧到极点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老宋端着个搪瓷茶缸,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目光只在那个吓得魂飞魄散的门客身上扫了一圈,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走到周鸿生身边,把茶缸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然后朝那个门客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了一句:“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出去。这边有我们说话的门。”
那个销售员如遭大赦,连连点头,几乎是逃命似的倒退出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周鸿生看了老宋一眼,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冷哼了一声,语气还是带着火气:“不怪他不知道,那你要怪怪谁?你手下的人捅了这么大的娄子,你以为就这么算了?”
老周却不慌不忙,也不恼。他走到窗户边,望着外面的天光,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从脚底到头顶的清醒和冷静:“厂长,我说句碰壁的话——这件事,也不能全怪那个销售员。”
周鸿生的眉头一皱:“嗯?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宋转过身来,目光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味道,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能从新能源那边拿到图纸,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咱们在夏德内线那根线。可现在,那批货才刚放出去没多久,王经理那边人还没弄清楚,北京那边动静就跟着起来——”他从说着,语气里透出一丝警觉,“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头——咱们之前联系的那个夏朵内卖弄,只怕,要么是被人收编了,要么就是根本不老实。”
周鸿生听到这里,脸色猛地一变,眼皮跳了两下。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危险地眯了起来:“你是说……咱们花钱买的那图纸、那内线……全都给咱们挖了个坑?”
老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跟着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咱们不是白白花钱,更是让夏德那边拿咱们头地的图纸漏了个一目。”他顿了顿,又沉沉补了一句,“也就是说,那一手货,本来就轮不上咱们发了——咱们的这套假图纸流的每一步,都在他们夏德盯着的。”
周鸿生听完,脸上横一阵白一阵。“不多时,忽然一掌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令整层楼颤抖的巨响,桌上的茶杯和电话都被震得跳了一下。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气:
“好啊——花这么多钱,砸出去的钱,喂出去的情,结果盘了这么一盘满盘皆输的棋,倒最后便宜了夏朵,还让他们反过来摆了咱们一道好大大的局!”
周鸿生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怒气,像是一头困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终于在一声震响后稍稍平息下来,但眼神里的狠厉却一分也没有散去。
他缓缓收回拍在桌面上的手,掌心发红,却像浑然不觉似的,扶着桌沿,低喘了几口气。半晌,他抬起头来,目光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像是穿透了那扇门,一直望到夏朵的人此刻所在的某个角落,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甘和狠劲:
“这件事,跟他们没完。”
老宋站在一旁,看着周鸿生这副模样,没有急着附和,而是沉吟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谨慎和担忧:“厂长,你冷静些——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赌这一时之气。夏朵那边既然已经知道是咱们在背后动了手脚,那他们接下来,肯定是要动真格地反击的。咱们得先想好对策,不能再让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周鸿生听了这话,却没有像刚才那样火冒三丈,反而冷笑了一声。他转过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飞达厂区那片灰蒙蒙的冬日天空,眼神里带着一种在这一行浸淫多年的老辣和不屑。
“他们要反击?”他嗤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我在这个行当里混了多少年了?从一个小小的裁缝铺干到今天这个规模,上海滩上的风浪,我什么没见过?他们夏朵,不过是个从青岛出来的厂子,就算这些年靠着春晚赞助混出点名堂来,可这上海滩——是那么容易让他们闯进来的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沉而锐利:“上海滩有上海滩的规矩。这里头的水有多深、盘根错节的关系有多复杂,不是他们一个外地厂子想踩进来就能踩进来的。他们想在上海立足,想在这片地界上跟我们抢生意——”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冷意的弧度,“那也得看我周某人答不答应。”
老宋站在一旁,听着周鸿生这番话,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劝些什么——他心里明白,这次夏朵那边有备而来,还得了王经理这样本地人脉的帮衬,恐怕不是周鸿生几句话就能挡得住的。但看着周鸿生那副铁了心、不肯服输的神色,他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
周鸿生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沉吟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老宋脸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老宋,你一会儿去办件事——联系一下上海这边报社的记者,就是以前我拿钱喂过的那几个。让他们想办法,写一篇文章出来,把夏朵好好抹黑一把。”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带着冷意的弧度:“就说他们夏朵想进上海滩,靠的是那点春晚的虚名,产品品质一塌糊涂,各地商场都在退货。把这名声做臭了,我看他们还怎么在上海立足。想踩着我的地盘进上海,没那么容易。”
老宋微微垂了垂眼,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是,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心里却暗暗琢磨开了。他跟在周鸿生身边这么多年,太了解自己这个厂长的脾气——说一不二,受了气就要立刻出,从不给人留回旋的余地。可这一次,他心里隐隐觉得,周鸿生怕是低估了夏朵那边的人。
那个姓张的代表,他在电话里和线报里已经反复琢磨过——这人做事滴水不漏,能提前在商场里设下那个局,能让内线反水反过来给飞达挖坑,又能在一天之内就把王经理这样的人脉拢到手里……这样的对手,绝不是靠几篇报社的软文就能抹黑打发的。
老宋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觉得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周鸿生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总以为上海滩是他的一亩三分地,没人能撼动。可这一次,他隐约觉得,这一回,恐怕真要踢到铁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