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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
周文举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是不是做了什么?”
屋子里很安静。
沈默看着周文举。
“沈兄弟。”
“你信不信我?”
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问的是一个反问。
周文举愣了一下。
“我信你,但我怕你。”
沈默没有说话。他等周文举继续说下去。
“当年我救你的时候,嘉靖三十六年,你才十六岁。”
“你爹被人害了,你被关在宣府镇的大牢里等着问斩。”
“我去捞你的时候,狱卒跟我说,这孩子活不了几天了,你花这个冤枉钱干什么。”
“我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开了十年书坊攒的银子,一共二百三十七两。”
“一百两给了牢头,五十两给了刑部的书吏,剩下的给了那个运尸体的仵作。那个乞儿的尸首……”
他停了一下,嘴唇抖了抖。
“那个乞儿的尸首是我跟仵作一起抬进去的。”
“十七八岁,跟你差不多大,病死的,瘦得皮包骨头。”
“仵作把他翻过来的时候我还看了一眼,想着这孩子的爹娘在哪儿,有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死了。”
“然后我把你换了出来。”
周文举说到这儿,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你出来的时候瘦得不成人形,腿上的镣铐印子过了一个月才消。我把你藏在书坊后院这间屋里,白天你不出门,晚上我给你送饭。”
“你躺在床上不说话,一整天一整天盯着屋顶,我以为你傻了。”
“过了大概半个多月,有一天晚上你忽然开口了。你说的第一句话是:周大哥,我以后叫什么名字?”
“我当时愣住了。我说你不用叫别的名字,你就是沈衮。你说不行,沈衮已经死了。”
“你说,沈默。沉默的默。以后我就叫这个。”
周文举说到这里,眼圈红了。
“我以为你选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你要安安静静地活着。”
“不惹事,不出头,闷声发大财。攒够了钱娶个老婆,在这个小书坊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你爹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你平安。”
“但你不一样。”
周文举吸了一口气,声音又抖了起来。
“你不是安分的人,你从一开始就不是。”
沈默一直低着头听他说。
“周大哥。”
“我爹当年上那道《劾严嵩十罪疏》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会死吗?”
周文举张了张嘴。
“他是锦衣卫经历。他比谁都清楚严嵩的势力有多大,严嵩在首辅位子上坐了多少年,六部里有他的门生故吏,司礼监里有他的交情,东西厂有他的眼线。”
“我爹只是一个锦衣卫经历,从五品,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还是上了那道疏。”
“为什么?”
沈默看着周文举的眼睛。
“因为他觉得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现在做的事,跟我爹做的,不一样。”
“他是在明处,拿命去撞。一道疏递上去,天下人都知道沈炼在弹劾严嵩。然后严嵩就杀了他。”
“我是在暗处,拿脑子去算。”
“散发的人不知道谁写的。纸张是最普通的竹纸,墨是最普通的松烟墨。”
“就算顺天府把全北京的竹纸铺子都查一遍,也查不到我头上。”
“我不会死。”
“因为我不会犯他犯过的错误。”
“你现在做的事,有把握不被查到吗?”
沈默想了想。
“有。但他们已经闻到味道了。”
“什么意思?”
“茶馆里有人在盯。”
沈默说:
“应该是锦衣卫的底层番子。今天他在茶馆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听人议论匿名文章。”
“他的任务不是抓人,是收集谁在议论,议论的人是什么身份,有没有人表现出超出正常范围的关注。”
“他看到我了吗?”
“没有。他看的是那些穿青衫的官员。但他背后的锦衣卫,迟早会把棋盘街上有哪些固定的人画一个圈子。我在这个圈子里。”
“那你还说你不会被查到?”
沈默端起碗喝了一口凉水。
“闻到味道,不等于能找到人。”
“锦衣卫不是神仙,他们手里同时盯着的线不下几十条。”
“通州的兵变、冯崇义的下落、徐阁老和杨博之间的文书这些事都比一个书坊的账房重要。”
“除非我给他们一个理由,让他们觉得我比冯崇义更重要。”
“你会给他们这个理由吗?”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
“周大哥,你听我说。”
“该吃吃该喝喝,不要担惊受怕的。”
“有事情我扛着,大不了跑路得了。”
周文举看着他,嘴张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一会,周文举离开了房间。
棋盘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风把地上的碎纸片吹得打转。
一轮残月挂在棋盘街尽头的牌楼上,被灯遮了一半。
周文举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走得很慢。
沈默回到后院屋里,把门关上。
他没有上床,而是坐在桌前,把油灯拨得更亮了一些。
他铺开一张竹纸,拿起笔。
砚台里的墨已经半干了,他加了几滴水,重新磨开。
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通州。
然后停下笔。
那个孙班头特意问到了他。
这不是翰墨斋能指使得动的。
翰墨斋的东家就算在顺天府有关系,也不可能知道书坊里有一个柜台上算账的年轻人值得特意问。
沈默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顺天府查书这件事,不管是翰墨斋举报的还是锦衣卫暗中介入的,它的效果是一样的:打草惊蛇。
如果这条蛇被惊动了,它会怎么做?
它会躲。
会停下来不再发文章,会安安静静地在书坊算账,会假装自己真的只是一个账房。
这就是打草惊蛇的作用,用一次低烈度的行动让目标主动暴露。
如果他躲了,顺天府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觉得哦原来他真的只是个账房。
他们会觉得他果然有问题,因为没问题的人不会躲。
如果他继续写,又会怎样?
那他就是在这条蛇还在动的时候继续动,在官府的鼻子底下继续写匿名文章。
不管怎么做,风险都在增加。
沈默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三圈。
然后他重新坐下来,把那块写着通州的竹纸放到一边,又铺了一张新的。
他写道:
“当事者以清查积弊为名,封存前任存银四个月,兵丁颗粒未发而仓署后堂积银如山。”
“当事者携账册夜遁,仓署上下无一人阻拦。”
“当事者仓皇出走之际,不携金银而携账册,岂金银不足以活命欤?非也。”
“账册所录,非止一仓之出入,更有京师某处调度之痕故也。”
“此某处为何处?”
“当事者不敢言,知情者不敢问,坐堂者不敢查。”
他写完这一段,停下笔看了一遍。
然后继续写:
“当事者之遁也,非一人之力。”
“通州城内必有为其通风报信者。”
“此人于兵变前夜告当事者以旦夕将变之状,当事者乃得从容收拾而出。”
“此人能知兵变将生,则此人必在漕运沿线。”
“此人能通风报信于当事者,则此人必与当事者有旧。”
“此人至今未被查出,则此人背后必有护符。”
他写到护符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笔搁下。
这篇文章还差最后一段。
但他不打算今晚写完,因为他还没想好最后一段该落在哪里。
第一篇匿名文章写的是是什么:通州发生了什么,谁该负责。
第二篇匿名文章应该写为什么:冯崇义的账册里藏了什么秘密,他背后的护符是谁。
但他还不能确定护符是谁。
他只确定冯崇义带走账册,不是因为账册能证明他贪污,而是因为账册能证明别人让他贪污了。
沈默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