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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几天的航行，周宁和朋友终于即将到达亚得里亚海的尽头。
当海水从灰蓝色变成青黄色，海面也变得平静时，它们前方出现一道狭长的沙洲。
沙洲上有房屋，有树木，有码头，还有三个很大的缺口，通往沙洲内部。
游到沙洲跟前，周宁透过缺口往里面一看，内部是一片宽阔无边的舄湖，许多大大小小的船只在舄湖上来往，在舄湖中央，有一小块建筑极其密集的区域。
周宁当即精神一振：「威尼斯到啦！！」
她加快速度，兴奋地朝着舄湖中心的威尼斯老城游去。
游到半路，周宁突然感觉身边好像空空的，回头一看，瓜头鲸和老真海豚已经远远地被她甩在了身后。
先不管为什么，她抓住机会，得意地大声嘲笑：「你们真慢！」
「哎呀，你不懂，」瓜头鲸不断咔哒着，解释道，「这里的水太浅了！我们要特别慢，特别小心，不然很容易搁浅的！」
老真海豚就没瓜头鲸那么和气了，本来在浅水里游泳就烦，根本忍不了一点嘲讽，马上就冷哼一声，反击道：「慢了一辈子，就快了这一会，竟然还好意思骄傲上了！」
周宁一点没受打击，在水里挑衅似的上下左右游动：「你快一辈子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比我慢，略略略！」
不过拌嘴归拌嘴，这里的水确实浅，大部分地方水深不超过一米五，还有不少泥滩都直接露出水面了，周宁还真有点担心它俩搁浅。
这两个家伙都比她个头大也比她重，一旦搁浅了，她几乎没什么办法能帮上忙。
她往周围看了看，还是有大一些的船在航行的。
大船吃水肯定比老真海豚和瓜头鲸深，说明大船行驶的路线上水深一定是够的。
周宁和夥伴们分享了这个发现，随后三只在一艘游轮后面集合。
跟着游轮，果然立刻就感觉空间开阔多了，周宁潜入水下一看，别的地方的海底都没什么变化，唯独沿着航道是一整条又宽又深的沟壑，再浮上水面一看，航道周围有各种浮标指示，有些大船前面还有小船领路。
周宁猜测，这个深水航道肯定是人工弄出来的，然后为了防止船只走错路搁浅，又弄了这些指示牌和领航船。
看着老老实实在航道里游动着的夥伴们，周宁突然有点明白威尼斯为什么能崛起了。
就这个浅浅的舄湖，如果找不到航道的话，连瓜头鲸和老真海豚都容易搁浅，更别说大船了。照这样看，古代打仗的时候，敌人的船来威尼斯根本没法上岸，只能陷在泥浆里，比起其它的港口，威尼斯安全多了嘛！
并且，威尼斯还有陆路上的优势，离德法也更近。
当然了，周宁觉得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威尼斯本身，能为了贸易在舄湖中开拓这么宽阔的航道，能看得出来威尼斯本身就很有野心。
漫无边际地想着，跟着大船游了没多久，威尼斯水城出现在三只动物面前了。
就算在网上看过，现在用自己的眼睛来看威尼斯周宁仍然觉得很神奇。
没有土地，没有马路，一团团建筑像一座座岛一样直接立在水中。
放眼看去当然也是一辆车都没有，普通城市里是公交车丶计程车，这里水路上跑的全是公交船丶出租船，还有两头翘起靠人工划动的细长的船。
这场面，三只动物几乎都没见过，当即就藏在水下，躲避着随处可见的人类的目光，悄悄地游入城市中。
进入城市内部之后，和人类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
头顶时不时划过人类的游船，两岸都是行走的人类，近到能听到脚步声，身旁就是在水下托举着人类建筑的木头桩子。
这种深入人类城市的感觉十分神奇，也十分刺激，别说周宁和瓜头鲸，连老真海豚都看上去兴致勃勃的。
游进威尼斯没多久，周宁就有新的发现。
威尼斯并不像她之前想像的那样，每家每户都一定得有艘船才能出门。
它更像是一百多座建满了建筑的岛挤在一起而形成的城市，每个小岛上虽然建筑密集，但也有行人通行的地方，一百多个岛之间还有大概四百多座桥，就算家里没船，光靠步行也可以在不同的地方畅通地移动。
只是开车肯定就不行了，甚至骑自行车都不行，这里的建筑太密集，岛上的巷子都很狭窄，有的只够容纳两个瘦子并肩同行。
除此之外，威尼斯更真实的丶不那么光鲜靓丽的一面也开始显露出来。
马卡龙色的建筑已经有些褪色，没有网上照片那么鲜亮。
房子底部和水接触的地方长了厚厚的青苔，建筑的灰色外墙有的掉皮，有的染上了脏污，深一块浅一块的。
城市外围和主干道上的海水还算清澈，但到了狭窄的支流里，里面的水就有点下水道的意思了，特别绿，闻起来也一股臭味。
周宁和朋友们躲着船只和游客，躲着臭水，在城市里慢悠悠地参观。
两岸有时是浸入水中的封闭的门，有时在房屋之间会凹进去一块，是房子的停船位。有时候是带着大大窗户的墙壁，透过玻璃能看到有人在里面看书丶喝咖啡。
在交错纵横的水道里游了一会，周宁看到一个高高的钟楼，钟楼旁是一个很大的广场，广场的一侧有很精美的建筑，但被外围的房屋挡住了，只能看到它圆形的穹顶，上面顶着精致的十字架。
圣马可大教堂！
周宁立刻伸长脖子，试图看到圣马可大教堂的全貌。
瓜头鲸和老真海豚见了，也跟着伸长脖子往里看：「看啥呢？」
周宁左右寻找角度，立即回答：「马！教堂门口有四个大青铜马！」
「马有什么好看的。」瓜头鲸和老真海豚嘟嘟哝哝的，又潜回水下了。
活的牛羊马它们都见过，现在费劲去看个青铜马，简直没必要嘛！
周宁看它们没点文化的样子，真想给它们科普一番，但一张嘴，又实在觉得说来话太长了。
要说这四匹马，还得从第四次十字军东征说起。
那时候，三万十字军计划在威尼斯集结，准备出发去收复圣城耶路撒冷。
但实际上到达威尼斯的只有一万多人，人少了，付给威尼斯的船费也没凑够，这一万多人就卡在威尼斯无法出发了。
在这个尴尬的时候，当时威尼斯的总督站出来，说东罗马帝国的王子正流亡在外，帮他回国复辟可以获得大量的金钱报酬，劝十字军接受这个任务来赚取船费。
于是十字军就前往君士坦丁堡，帮助流亡的王子赶跑了篡位者。可是王子登基后才发现，国库里根本没有他许诺的那么多钱，他付不起承诺要给十字军的报酬。
十字军于是以此为理由在君士坦丁堡烧杀抢掠，皇宫国库被掏空，教堂的宝物被带走，雕像和艺术品被打碎，或者融化成钱币，大片的居民区被焚毁。登基没多久的王子也被处死了。
这似乎只是一个空手套白狼失败的傻瓜王子和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的雇佣兵之间的故事，威尼斯总督只是一个介绍任务想拿回自己本该获得的船费的热心中介，可是实际上，威尼斯总督可以说是这其中最关键的人。
威尼斯在接下了十字军的建造舰队的委托之后，早已经通过情报网得知了实际能来的十字军没有三万人，资金也不够，但总督全程保持沉默，仍然按照三万人的规格建造舰队。
等到一万多十字军集结在威尼斯，困在这四面环水没有退路也没有补给的城市中之后，总督开始对十字军施压了：钱不到位，绝不出发。
在这样的压力下，威尼斯总督先是让十字军帮忙攻打扎达尔来抵债，等打完扎达尔后十字军弹尽粮绝了，又劝十字军去帮东罗马帝国的王子复辟，以此来获取金钱和人力。
其实总督早就知道东罗马帝国国库空虚，王子就算登基了也多半拿不出钱，但那又怎么样呢？他要的就是王子拿不出钱。
威尼斯舰队和十字军驻扎在君士坦丁堡城外，没等多久就和拿不出钱的王子彻底撕破脸，打着要回欠款的旗号联合起来进攻君士坦丁堡。
攻下君士坦丁堡后，威尼斯和十字军签下瓜分条约，威尼斯拿到东罗马帝国八分之三的领土，包括关键港口丶岛屿和航线，彻底垄断了东地中海的贸易。
联军还在君士坦丁堡全城洗劫三天三夜，威尼斯同样按照八分之三的份额分走搜刮来的财宝，其中就有君士坦丁堡赛马场的四匹鎏金青铜马。
这四匹马被拉回威尼斯，堂而皇之地放在圣马可大教堂拱门上方，也就是此刻周宁眼前那座教堂了。
在读到这段历史之前，周宁总有一种欧洲古代人不搞权谋的错觉。
因为从各种影视作品和历史科普读物上来看，古代欧洲人关于权力争斗的过程看上去实在是简单粗暴。
但看到这个威尼斯总督的操作后，真是让周宁对古代欧洲人有点刮目相看了。一开始他手里明明只有十字军的几万欠款，到最后却拿回了数不清的战利品，收复了扎达尔，削弱了东罗马帝国，打通了威尼斯通往黑海的贸易通道。
并且在整个过程中，威尼斯几乎没有冒一点风险，血全让十字军流了。甚至从表面上来看，总督每一步都只是为了要回本该属于自己的钱，每一步都有白纸黑字的合约，连道德制高点都让他占了。
最关键的是，总督和十字军一起前往君士坦丁堡的时候，都九十多岁了。
历史上的善恶功过先不讲，在九十多岁高龄谋划这一连串事件还拿到这样的结果，还真让周宁挺佩服的。
不过历史总是令人唏嘘的，这位高龄心机总督最终在远征的第四年病死在君士坦丁堡。
再往后看，四匹青铜马就更令人唏嘘了。
青铜马在威尼斯待了五百多年之后，拿破仑的军队踏破威尼斯，把青铜马们从圣马可大教堂的拱门上拿下来，当作战利品运往巴黎，放在凯旋门上面。
在巴黎停留了十八年，拿破仑在滑铁卢战役中失败，青铜马又从凯旋门上下来，再一次回到威尼斯的圣马可大教堂的拱门之上，一直到今天。
青铜马的身世可谓传奇了，周宁使劲扭着脖子，却怎么也看不见它们。
瓜头鲸和老真海豚都颇觉无聊地先走一步了，周宁于是也不再强求。
算了，看不到就看不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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