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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翻了个身，鼾声继续。
孤绝子就跪着，捧着板砖，跪得松松垮垮。
影子从殿门走进来，他刚才在门口又削平了一座山头，原因是两个星河境的老东西为了抢着听鼾声打了起来，把排队区的篱笆踩坏了。
他看着殿内这一幕，头盔下的脸抽了抽。
“你干什么？”
“拜师。”孤绝子头也不抬。
“教主在睡觉。”
“我知道，我等。”
影子看了看王座上鼾声如雷的林夜，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捧着板砖的孤绝子，这位在诸天万界以冷酷闻名的剑仙，此刻跪得像一滩烂泥，手里举着一块砖，眼睛里却亮得吓人。
影子啧了一声。
“你悟出个什么道？”
“无为。”
“无为？”
“就是懒得理你。”孤绝子说。
影子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孤绝子补了一句：“也懒得理全世界。”
影子的手松开了，他静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行，从今天起，你就是悟道殿第一位睡道长老，俸禄无，工位自己找，活自己干，唯一的特权是可以比别人多靠近王座三尺。”
“够了。”孤绝子说。
他捧着板砖，挪到王座侧面的一个蒲团上，重新躺下，板砖抱在怀里，闭上眼睛，灰黑色的波纹从他身上慢慢扩散，和悟道青苔的荧光混在一起。
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诸天。
孤绝子，Lv40剑仙，修无情剑道三十年，一剑曾斩断过半座界域的灵气脉络，今日在悟道殿听鼾七天，悟出无为剑道，当场拜入睡教，任睡道长老。
诸天震动。
比悟道殿开业那天更剧烈的震动。
因为这一次，连最冷酷的人都摆烂了。
悟道殿外，排队的队伍又长了三倍，有人拖家带口，有人抬着棺材来，据说是怕自己悟道过程中寿元耗尽，提前准备后事。苏璃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的秩序鞭已经抽断了三根。
霜飘过来，银白色的影身在她身边绕了个圈。
“你也在偷看吧？”
苏璃的鞭子在空气中抽出一声脆响。
“我在检查安全隐患。”
“哦。”霜的影身抖了抖，像在憋笑。“那你检查到第七天的时候，为什么自己也找了个蒲团坐下了？”
苏璃的耳根红了半寸。
“那件蒲团有裂缝，我在评估是否需要更换。”
“坐了六个时辰评估？”
苏璃的鞭子朝霜抽过去，霜笑着躲开，影身化作一缕银白流光窜进了殿内。
殿门口，影子看着长长的队伍，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王座，林夜还在睡，板砖被孤绝子抱在怀里，咣当咣当地随着鼾声起伏。
影子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用夜之剑斩过神魔，用永夜王座碾碎过界域，用暗夜王冠号令过亿万影子大军。
而现在，诸天万界最强大的剑仙之一，正抱着一块板砖在蒲团上打呼噜。
这一切的根源，只是一个嗜睡的年轻人。
影子摇了摇头，把夜之剑横在膝上，在殿门口坐下。
“睡吧。”他低声说。“最好睡到宇宙尽头。”
王座上，悟道青苔已经爬满了整个靠背，林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在笑。
“别放香菜。”他又说了一句梦话。
孤绝子在旁边翻了个身，跟着嘟囔了一句：“多放辣。”
焦虑之主换了打法。
它站在影之国度外的虚空裂缝里，身体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黑色雾气，它无固定的五官，只有两只眼睛，像两颗泡在污水里的玻璃珠，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
跨界执法让它损失了七成本体，悟道殿的开张更让它发现，禁止是一种极其低效的能量输出方式。
它要改变策略。
从“禁止摆烂”变成“努力吧，你看别人都比你强”。
这是一种更古老的武器，比恐惧更持久，比愤怒更隐蔽，它的名字叫同辈压迫。
焦虑之主的两只眼睛炸开，化作亿万颗细小的黑色孢子，顺着影之国度的边境缝隙渗透进去。
每一颗孢子都带着一句低语：你看看人家，你怎么还这样，你落后了，你被甩下了。
孢子无色无味，穿透城墙，穿过街道，落在每一个影子和侍卫的肩头上。
影之国度皇宫，辰时三刻。
一队皇宫侍卫正在交班，左边的侍卫叫铁七，Lv18，影子是一只灰黑色的狼，右边的侍卫叫铜三，Lv17，影子是一把生锈的镰刀。
铁七打了个哈欠，他值了一夜班，眼皮重得像两块铅。
“换岗了，我去睡。”
铜三盯着他肩头的狼影看了很久。
“你Lv18了？”
“昂。”铁七又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铜三的镰刀影在地上扭了一下。
“我Lv17。”
“所以？”
“我比你低一级。”铜三的声音变得有点紧，“我入队比你早三年，你现在比我高了。”
铁七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铜三的眼睛，发现其中有一种陌生的东西在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铜三转身走了，镰刀影拖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我去练功了，不想睡了。”
铁七站在原地，狼影缩回了脚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铜三入队三年还是Lv17，他才两年就Lv18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脚底板窜上来，绝非骄傲，是一种隐隐的不安。
铜三都开始加练了，他要是再睡下去，可会被追上？可会被甩开？
铁七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算了，”他对自己说。“我也去练一会儿。”
狼影跟着他的脚步，走向了练功房。
辰时五刻，灰影焦虑周边店。
店长灰十六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今天的流水，他卖的是焦虑系列周边：焦虑手环、焦虑抱枕、焦虑熏香炉，生意一直不错，尤其是那些来自高迫界域的游客，进门就买一堆回去当伴手礼。
但今天，他笑不出来。
因为隔壁新开了一家店。
店的招牌很大，黑底金字，用一种极其嚣张的字体写着八个字：永眠王座周边旗舰。
灰十六的嘴角抽搐，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块留影石，石头里投射出隔壁店的实时画面：永眠王座迷你模型、暗夜王冠钥匙扣、夜之剑造型的牙签筒，还有一款限量版的“教主同款睡姿抱枕”，据说抱上去可以模拟林夜的鼾声频率。
门口的队伍排到了街角。
灰十六的焦虑抱枕堆里，有一个客人正在犹豫。
“店长，你这个抱枕，”客人捏了捏，“焦虑和永眠的，哪个助眠效果好？”
灰十六想说当然是焦虑，焦虑是最好的老师，焦虑让人进步，焦虑是所有修行的起点。
可客人的眼睛一直往隔壁瞟。
“我可否两个都试试？”客人问。
灰十六挤出笑脸，手指在柜台底下掐进了掌心。
“当然可以。”
客人走了，灰十六看着那位客人的背影消失在隔壁店门口。
他的影子在柜台后面缩成很小的一团，他开始盘核，今天的流水比昨天少了四成，四成的缺口，月底的租金，下个月的进货。
焦虑之主的孢子在他肩头闪了一下。
灰十六的影子猛地挺直了。
“不许再这样下去了。”他咬着牙说。“我要升级，我要扩建，我要做联名款。”
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封面上写着：Lv20进阶指南。
他本来计划在Lv18的位置上再躺五年的，现在他觉得躺不住了。
巳时，皇宫后山练功场。
无眠带着七个兄弟在练合击阵法，八个人的影子连成一片，在晨光里张牙舞爪。
无眠是Lv20，他的兄弟从Lv15到Lv19不等，这个阵容在影之国度算中上水平，搁在诸天万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他们以前不在乎。
以前他们跟着林夜，跟着影子，主打的就是一个躺下，有教主在，有天塌下来，有君王在前，有瓜可吃，日子混得下去，等级算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
无眠的阵法指挥到一半，忽然停了。
“怎么了？”老八问。
“你们可曾觉得，”无眠的声音从影子里飘出来，带着一点虚，“我们太弱了？”
七个兄弟的影子同时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老二问。
“教主现在什么排面？”无眠掰着指头算，“跨界执法，悟道殿，诸天强者排队交钱，连孤绝子那种Lv40的剑仙都拜进来了。”
“所以呢？”老三问。
“所以我们还是Lv20。”无眠的声音变低了。“以前觉得够了，现在觉得，不够，很不够。”
练功场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想升到Lv25。”老五忽然说。
“我想Lv30。”老七说。
“我想追平君王。”老二说。
无眠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那就练吧。”他说。
八条影子在后山展开，阵法的光芒亮得像八根着火的柱子。
【影子日记·第143篇】
本座陷入了思索。
本座的夜之剑，名叫永夜裁决，招式包括永夜噬魂斩、暗夜无冕破、终焉寂灭式，每一招都耗费本座大量精力去构思名称和特效。
而这位睡道长老的剑道，名字叫懒得理你。
本座的中二之魂在颤抖。
PS：孤绝子那家伙居然抱着板砖睡着了，流口水了，本座想拍照留念，但林夜的鼾声护盾挡住了本座的偷拍光线，算了，下次吧。
PPS：焦虑之主的孢子渗进了影之国度，侍卫在攀比等级，灰十六的周边店被隔壁永眠王座旗舰抢了生意，无眠那帮小崽子在后山偷偷练功。
——夜之君王·影